梦中惊坐起,汗湿龙袍襟,只因一盘棋,天下风云变。自古以来,帝王之梦,便非寻常百姓家中燕语。庄周梦蝶,不知是蝶入梦,还是人入蝶梦;傅说梦见圣人,武丁寻之,果得贤相。然,唐太宗李世民的这一场梦,却与江山社稷、万千黎民的性命紧密相连。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盘棋,能让这位开创了“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在醒来之后,不顾一切,悍然下令,动摇国本,开启天下粮仓?
易经有云:“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或许,真正的远见,并非来自庙堂之上的奏报,也非来自边关的八百里加急,而是源于一位帝王内心深处,对天地苍生最本能的敬畏与警觉。那是一个看似歌舞升平的夜晚,长安城灯火辉煌,盛世的安稳如同一壶温好的佳酿,令人沉醉。然而,紫禁城深处的甘露殿内,一场关乎国运的无声博弈,却已在梦境中悄然展开。棋盘之上,黑白子纵横交错,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那盘棋的对面,坐着的是早已仙逝的先皇,大唐的开国之君高祖李渊。父与子,君与臣,两代帝王的对弈,谈的又岂是棋?那是天道,是人心,是治国安邦的大略,更是隐藏在繁华表象之下,那一丝最不易察觉的危机。当李世民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浸湿龙枕之时,他看到的,远不止是梦中棋局的胜负,而是一个即将吞噬无数生命的巨大黑洞。他那道看似荒唐、决绝的命令背后,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01
贞观七年,秋。
长安城的天空,高远而湛蓝,仿佛一块无瑕的蓝田宝玉,预示着又一个丰收的年景。
自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登基已逾七载,天下初定,四海升平。他勤于政事,广开言路,文有房玄龄、杜如晦,武有李靖、尉迟恭,大唐这艘巨轮,正在他这位杰出舵手的引领下,稳稳地驶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日,太极宫内的议政殿中,气氛一如既往地肃穆而高效。
几位宰辅重臣侍立两侧,向皇帝陛下汇报着各地的政务。
“陛下,江淮一带漕运通畅,今年秋粮已陆续运抵京仓,数目与去年相比,尚有盈余。”户部尚书面带喜色,声音洪亮。
“嗯。”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着赭黄色常服,虽已年近不惑,但眉宇间的英武之气不减分毫。那双曾洞察无数战机、看透无数人心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扫过面前的奏折。
“陛下,吐谷浑使臣已在鸿胪寺安顿妥当,言辞恭顺,并无异动。”兵部尚书接着奏报。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国泰民安的喜讯。朝臣们的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安逸,贞观之治的辉煌,有他们每个人的心血。
李世民听着,心中却无半点波澜。身为帝王,他早已习惯了在歌舞升平之时,去聆听那些最微弱的、不和谐的杂音。
“苍郡那边,可有消息?”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气氛为之一凝。
苍郡,位于河朔之北,土地贫瘠,民风彪悍,在富庶的大唐版图上,如同一块不起眼的补丁。若非皇帝亲自提起,几乎要被朝臣们遗忘在繁杂的政务之中。
一位负责监察地方的给事中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出列,从袖中取出一份极薄的奏报,小心翼翼地呈上。
“回陛下,苍郡刺史月前曾有奏报,只说今年雨水稍减,秋收或有小亏,但百姓尚能自足,并无大碍。臣等以为,此乃地方常事,未敢惊扰圣听。”
“雨水稍减”李世民接过那份薄薄的奏折,展开细看。上面的字迹工整,言辞恳切,通篇都是在粉饰太平,只在末尾处,用极小的字号提了一句“望天怜悯,普降甘霖”。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房玄龄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陛下,区区一郡之地的些许旱情,于我大唐而言,不过疥癣之疾。地方官仓尚有存粮,足以应对。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杜如晦也附和道:“房公所言极是。如今国库充盈,四海安定,正是我大唐休养生息之时,不宜因小事而动干戈,乱了朝局。”
他们都是李世民最信任的肱股之臣,他们的判断,向来是稳妥而理智的。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份奏折缓缓合上,放在案头,然后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富庶的关中,越过江南的鱼米之乡,最终,落在了地图东北角那个毫不起眼的小点上苍郡。
他的手指,在那片区域上空久久悬停,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的干渴与燥热。
一种莫名的、无法言说的烦躁与不安,如同初秋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心脾。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先皇李渊。
先皇在位时,虽无他这般开疆拓土的雄才大略,但治国极其谨慎,尤其看重农事。父亲曾不止一次地对他说:“世民,打天下要靠勇,治天下,却要靠仁和慎。天下的根基,不在长安的宫殿,而在田间地头的每一颗禾苗。禾苗枯了,根基就动了。”
这些话,在他登基之后,时常在耳边回响。
“此事,容朕再思量。”他挥了挥手,示意众臣退下。
群臣躬身告退,议政殿内很快便空旷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李世民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单。
他依旧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那份来自苍郡的奏报,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了他的喉咙里。所有人都觉得无伤大雅,可他却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
这预兆,并非来自任何实际的情报,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帝王的直觉。
是夜,李世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那股莫名的不安,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他索性披衣而起,在甘露殿内缓缓踱步。
殿外的虫鸣声,时断时续,更添了几分秋夜的清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天上的月亮,被一层薄薄的乌云遮蔽,显得朦朦胧胧,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苍郡雨水稍减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戎马倥偬的岁月。那时,决定一场战役胜负的,往往不是兵力的多寡,而是一些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处被忽略的隘口,一个被错判的天气,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治国,又何尝不是一场更大、更漫长的战役?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回到龙榻上,强迫自己合上双眼。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盛世之下,偶有微瑕,本是常态。
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昏昏沉沉之间,他仿佛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雾气缭绕,看不清方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他感到一丝茫然与恐慌之时,一阵熟悉而又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浓雾,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铛。”
那是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循着声音走去,前方的浓雾渐渐散开,露出一座古朴的八角凉亭。亭中,一盏孤灯如豆,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灯下,一张纹路古旧的棋盘,一袭略显萧索的背影。
那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了。
纵然化成灰,他也认得。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颤,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亭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苍老而威严的脸,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落寞。正是早已驾崩多年的先皇,唐高祖李渊。
“二郎,来了。”先皇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们不是生死相隔的父子,只是刚刚在庭院中散步,偶然相遇。
“你,迟了。”
02
李世民怔在原地,一股混杂着敬畏、愧疚、甚至是一丝怨怼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有多久,没有再见过父亲了?
自玄武门喋血,父子情断,君臣名定,他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却也永远失去了那个可以称之为“父亲”的人。
先皇退位后,被他尊为太上皇,幽居于大安宫。那几年,他们父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如城墙的壁垒。每一次的请安,都充满了客套与疏离。他看到的是父亲日渐衰老、落寞的身影,父亲看到的,或许是一个篡夺了自己江山的“逆子”。
直到先皇驾崩,这道壁垒也未能消弭。
这成了李世民心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此刻,在梦中重逢,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之怒,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有一句平淡的“你迟了”。
“父父皇”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缓缓走上前,在棋盘的另一端坐下。
眼前的棋盘,是一盘围棋。黑白子犬牙交错,厮杀正酣。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心头又是一震。
这盘棋,他认得。
这是许多年前,他还是秦王时,与父皇在宫中对弈的一盘残局。那一盘棋,他攻势凌厉,杀得父皇的黑子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大获全胜。
可就在最后关头,父皇却忽然拂袖而起,将棋局搅乱,冷冷地抛下一句“过刚易折,为将者如此,尚可;为君者如此,则国危矣”,便扬长而去。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只当是父皇输不起,心中颇为不忿。
没想到,时隔多年,竟会在梦中,重见这盘未完的棋局。
“接着下吧。”先皇指了指棋盘,面无表情。
李世民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聚焦于棋盘之上。
白子是他的,黑子是父皇的。
棋盘上的局势,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的白子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将中腹大片的黑子团团围住,只留下一个“眼”,苟延残喘。只要他再落一子,便可屠尽大龙,奠定胜局。
他不再犹豫,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就要朝着那处致命的“气眼”按下去。
“不急。”先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看这盘棋,像什么?”
李世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凝神看去。
在他的眼中,这棋盘,渐渐地不再是棋盘。那纵横交错的线条,化作了大唐的山川与河流。那一枚枚棋子,则变成了城池、关隘、村庄、百姓。
他那条不可一世的白色巨龙,占据了棋盘最肥沃的中央地带,那里物产丰饶,人口密集,正是大唐的关中、江南之地。白子所到之处,光鲜亮丽,气势磅礴,彰显着盛世的威严。
而被围困的黑子,则蜷缩在棋盘的边角地带,那些地方,对应着地图上的穷乡僻壤,是河朔、是陇右、是那些被长安的繁华所遗忘的角落。
“像朕的江山。”李世民沉声回答。
“是你的江山。”先皇淡淡地纠正道,“你的江山,很华丽,也很脆弱。”
李世民眉头微蹙,心中不服。
“父皇何出此言?如今四海臣服,万国来朝,百姓安居乐业,何来脆弱一说?”
先皇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棋盘上,那片被白子重重包围的黑子区域。
“你看这里。”
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片黑子,虽然被围,看似毫无生机,但它们彼此之间,依然紧密相连,没有一枚是孤子。它们就像在贫瘠土地上相依为命的百姓,虽然困苦,却依然顽强地抱团生存。
“你只想着围杀,只想着索取,将它们的生路尽数堵死。”先皇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你将天下的钱粮、人才,都聚集到了你的白子这里,让它们变得无比强大。可是,你忘了,这些黑子,也曾是这盘棋的一部分。”
“它们的气,已经被你吸干了。”
“气?”李世民不解。
“是生气,是活气。”先皇抬起眼,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李世民的灵魂,“一盘棋,活眼越多,便越有生机。一片土地,百姓能吃饱饭,便有生气。你为了让你中间的白子活得更好,便将这些角落里的黑子,逼上了绝路。”
李世民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白日里那份来自苍郡的奏报。
雨水稍减秋收小亏望天怜悯,普降甘霖
这些看似轻描淡写的字眼,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却变得无比沉重。
“一郡之地的些许旱情,何至于此?”他仍在争辩,只是声音里,已经少了几分底气。
“一郡?”先皇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二郎,你的眼睛,被长安的繁华迷住了。你看到的,只是你的臣子想让你看到的。你听到的,也只是他们想让你听到的。”
说着,先皇拈起一枚黑子。
他的动作很慢,很慢。那枚冰冷的棋子,在他的指间,仿佛重逾千斤。
李世民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父皇的手。他知道,这一子落下,棋局就将终结。要么,他的白子屠龙功成;要么,就是发生他无法预料的惊天逆转。
先皇的手,没有伸向那处被围困的黑子大龙,没有去试图做活。
而是,移向了棋盘上一个完全出乎李世民意料的地方。
那是一处空白。
是棋盘的右上角,一片广阔的、没有任何棋子的“空地”。
在围棋的棋理中,这种地方,被称为“势”,是潜力,是未来的可能性。但在眼下的这盘杀棋中,这里,毫无用处。
在这里落子,等于放弃抵抗,是自填一气的废棋。
“父皇,您”李世民正要开口。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枚黑子,稳稳地落在了那片空地的中央。
这一手棋,毫无道理,莫名其妙,完全违背了棋理。
李世民愣住了。
他不懂。
父皇为何要下出如此一手“废棋”?这不就等于,直接将那条被围困的黑子大龙,拱手相送了吗?
他抬起头,看向父皇,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然而,父皇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诡异的、悲凉的笑容。
“二郎,你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枚刚刚落下的黑子。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黑子落下的地方,棋盘的木质纹理,开始像干裂的土地一样,寸寸断裂!
一道细微的、黑色的裂缝,以那枚黑子为中心,迅速地向四周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
裂缝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如同寒冬腊月里,冰封的河面正在解冻、崩裂。
李世民惊恐地看到,那裂缝,转瞬之间,就爬满了整个棋盘!
它们绕过了所有的黑子,却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朝着他那些看似强大无比的白色巨龙延伸而去!
他的白子,他的关中,他的江南,他的盛世繁华,在这蛛网般蔓延的裂缝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不!”李世民失声惊呼。
他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土地不,是棋盘,开始剧烈地震动、塌陷!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白子,一颗接一颗地,从裂缝中坠落下去,掉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连一丝声响都没有。
整个棋盘,正在崩溃!
而那些原本被他围困的、看似奄奄一息的黑子,却安然无恙。因为裂缝,只是从它们身边绕了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李世民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地望着对面的父皇。
“因为,你忽略的这片空地,不是空地。”
先皇的声音,在棋盘崩塌的巨响中,显得异常清晰,如同来自九幽地府的审判。
“那是民心。”
03
“民心?”
李世民喃喃自语,如遭雷击。
他看着那片因为一枚黑子落下而导致整个棋盘分崩离析的“空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那片地,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早已被你抽干了所有的养分。那里的人民,早已在沉默中走到了绝境。他们不哭,不闹,甚至连求救的奏报,都递不到你的案头。”
先皇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们只是在等。”
“等什么?”李世民的声音嘶哑。
“等最后一根,压垮他们的稻草。等一个让他们彻底绝望的契机。”先皇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唯一的、引发了所有崩溃的黑子上,“这一子,就是那根稻草。它代表的,或许是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灾,或许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加税令,或许,只是一句官逼民反的谣言。”
“当民心之地干裂,任何一颗火星,都能燃起燎原大火。到那时,你这些看似坚不可摧的白子,你引以为傲的盛世,就会如同这棋盘一样,顷刻间,土崩瓦解!”
“轰隆”
一声巨响,最后的白子也坠入了黑暗。
整个棋盘,彻底碎裂、塌陷,化作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黑色漩涡。
李世民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也跟着向那无尽的深渊坠落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和窒息感,让他无法呼吸。
“不!”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呐喊,猛地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陛下!陛下!”
贴身内侍王德尖细而惶急的呼喊声,在耳边响起。几名宫女手忙脚乱地掌灯,昏暗的甘露殿内,瞬间亮如白昼。
李世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黏腻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丝质的寝衣。
他的心脏,如同擂鼓一般狂跳不止,眼前依然是梦中棋盘崩裂、山河塌陷的可怕景象。
父皇那句“那是民心”,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王德连忙端来一杯温水,伺候他喝下。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他握着水杯的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宫殿,摇曳的烛火,惶恐的宫人一切都告诉他,那只是一场梦。
可那场梦,又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他能清晰地记得棋盘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能感受到白子坠入深渊时的那种绝望,能听到父皇那冰冷而悲凉的叹息。
这不是普通的梦。
这是警示!是来自先皇,来自上天的,最严厉的警示!
他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跳下了龙榻,把周围的宫人都吓了一大跳。
“舆图!快!把大唐舆图给朕拿来!”他嘶声喊道。
王德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将那副巨大的、平日里只在议政殿悬挂的舆图,费力地抬进了甘露殿,平铺在光洁的地板上。
李世民不顾帝王仪态,直接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目赤红,像一头寻找猎物的饿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舆图。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飞快地移动,寻找着。
很快,他找到了。
苍郡!
那个在白日里,让他感到莫名不安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梦中的棋盘。
白子是关中,是江南黑子是边角
那片被他忽略的,最后落下一子,导致全局崩溃的“空地”,在棋盘的右上角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睛,视线牢牢地锁定在舆图的右上角。
那里,正是河朔之地!
而苍郡,就在河朔之地的腹心!
梦中的棋盘,与现实的舆图,在这一刻,完美地重合了!
“咔嚓”
一声轻响,是他因为过度用力,指甲划破了舆图上苍郡所在的丝绢。
那声音,像极了梦中棋盘开裂的第一声脆响。
李世民浑身一激灵,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父皇的棋,不是在教他棋艺,是在教他治国!
那盘棋,就是大唐的缩影!
他的“贞观之治”,就像那条外表光鲜的白色巨龙,通过汲取天下之养分,壮大了中央,却也让边远的州郡变得愈发贫瘠、脆弱。
苍郡,以及整个河朔之地,就是那片被遗忘、被吸干了“生气”的黑子!
“雨水稍减”不是实情,而是地方官为了掩盖真相,粉饰太平的谎言!那里的百姓,恐怕早已处在饥饿与崩溃的边缘!
他们就像那片干裂的土地,只需要一个火星,一场并不算大的天灾,就会彻底引爆!
到那时,就不是一郡之乱,而将是席卷整个河朔,动摇大唐国本的弥天大祸!
父皇梦中那最后一子,就是警示他,那“最后一根稻草”,随时可能落下!
想到这里,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让他不寒而栗。
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甚至不敢去验证这个猜测的真假。
因为他输不起!大唐也输不起!
无论是真是假,他都必须当它是真的!
“来人!”李世民豁然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传朕旨意,立刻召房玄龄、杜如晦入宫!立刻!马上!”
夜色深沉,两匹快马自皇城中疾驰而出,在寂静的长安街道上,踏出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惊醒了无数人的睡梦。
房玄龄和杜如晦被从热被窝里叫起来的时候,皆是一头雾水。
深夜被皇帝急召,必有惊天大事。两人不敢怠慢,匆匆穿上朝服,在内侍的引领下,一路小跑着赶到了甘露殿。
一进殿门,两人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大唐的天子,中原的君主,李世民,此刻竟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披头散发,赤着双脚,正双目通红地跪坐在地上的舆图前。
他的神情,是两位宰相从未见过的,一种混杂着惊恐、后怕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陛下,您这是”房玄龄大惊失色,抢步上前。
“出什么事了?可是边关有警?”杜如晦也急声问道。
李世民没有回答他们,而是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拟旨昭告天下!”
“开仓!赈灾!”
房玄龄和杜如晦,当场愣在了原地。
“开仓?赈灾?”房玄龄满脸困惑,“陛下,敢问,灾在何处?”
是啊,如今天下太平,风调雨顺,哪来的灾需要赈?还要昭告天下?这不是自乱阵脚,让四邻看笑话吗?
“苍郡,整个河朔之地!”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
杜如晦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万万不可!苍郡之事,白日已经议过,刺史奏报并无大碍。即便真有灾情,也需先派御史查明实情,再行定夺。如此贸然开启国仓,不合祖制,更会动摇国本啊!”
“是啊陛下!”房玄龄也苦苦相劝,“国库粮草,乃国之命脉,轻易动用,恐致天下粮价波动,人心不稳。请陛下三思!”
他们说的,都是老成谋国的至理。
换做平时,李世民一定会听。
但此刻,他脑中只有那盘崩裂的棋局,只有父皇那悲凉的眼神。
什么祖制,什么国本,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不能解释。
他要如何向这两位最理智、最务实的臣子,解释一盘来自先皇的托梦之棋?
说出去,他们会信吗?他们只会以为,他们的皇帝,疯了。
李世民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两位与自己风雨同舟、一手开创了贞观盛世的左膀右臂,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挣扎。
他知道,这个命令,是在挑战他们对自己绝对的信任。
但他别无选择。
“朕意已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冰冷。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沾饱了墨,却没有去写那份开仓的圣旨。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不解。他们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英明神武的陛下,会变得如此固执,如此不可理喻。
他们准备再次开口,哪怕是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也要将皇帝从这错误的决定中拉回来。
然而,李世民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们将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李世民没有看他们,他只是低着头,凝视着面前的空白宣纸,仿佛那上面有千军万马。他握着笔的手,稳如泰山,手腕一沉,笔锋落下。
他写的不是字,而是在画。
寥寥数笔,一勾一勒,一个围棋的棋盘雏形,便跃然纸上。
紧接着,他开始在棋盘上,飞快地点下墨点,时而为白,时而为黑。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没有丝毫的停顿与思考,仿佛那盘棋局,早已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房玄龄与杜如晦都是通晓棋艺之人,只看了一眼,便被纸上那诡异的棋局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盘杀气腾腾的棋。白子如龙,盘踞中原,气势磅礴,将一片黑子围得水泄不通,眼看就要屠龙功成。
然而,就在这胜负已分的关头,执黑子的一方,却下出了一步谁也看不懂的棋。
那是一枚黑子,落在了一片看似毫无关联的空地之上。
李世民画完这一子,便停下了笔。他抬起头,将那张画着残局的宣纸,举到了两位宰相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恐与狂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看懂了吗?”他轻声问道,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房玄龄和杜如晦凑上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最后一枚黑子,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
这,是一步不折不扣的废棋,一步自寻死路的昏招。
可为何,英明如陛下,会因为这样一盘荒唐的棋局,而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这盘棋里,究竟藏着什么?
04
房玄龄与杜如晦皆是人中龙凤,胸中自有丘壑,但此刻,他们却像两个初学棋的稚童,对着这盘残局,满心迷惘。
“陛下,臣愚钝。”房玄龄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挫败感,“此黑子落于无用之地,自塞其气,乃是棋家大忌。白龙已成屠杀之势,此子落下,黑棋已然输了。”
“输了?”李世民轻轻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那枚突兀的黑子。
“房公,杜公,朕问你们,若千里之堤,内有蚁穴,肉眼难见,一旦大河泛滥,水涨一寸,堤在何处决口?”
这个问题来得没头没脑,与棋局风马牛不相及。
但房玄龄何等敏锐,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自然是在蚁穴之处。”
“正是。”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转向杜如晦,“杜公,朕再问你,若一片干旱了三年的枯草之地,此时,一颗火星落下,会当如何?”
杜如晦目光一凝,沉声道:“星火虽微,足以燎原。枯草之地,将化为一片火海。”
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房玄龄和杜如晦相视一眼,心中同时划过一道闪电。他们似乎抓住了什么。
李世民缓缓地将那张宣纸放回案上,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枚黑子,不是棋子。”
“它是那上涨的一寸河水,是那落下的一颗火星!”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地上那副巨大的舆图,手指精准地落在了河朔之地。
“而这片看似无关紧要的空地,就是那座内有蚁穴的千里之堤,就是那片早已干枯的草原!”
“你们,还有满朝的文武,都和朕一样,只看到了白子的辉煌,只看到了关中和江南的富庶。我们以为天下太平,就像这盘棋,我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悔意。
“可我们都忘了!这些被我们遗忘的角落,这些奏报上永远只有寥寥数语的州郡,他们的气,早已被我们这片繁华,吸干了!”
“苍郡刺史的奏报,说雨水稍减,好一个雨水稍减!”李世民发出一声冷笑,“房公,杜公,你们都是地方官出身,你们告诉朕,一个地方官,要到何等山穷水尽、瞒无可瞒的地步,才会在粉饰太平的奏折里,加上一句望天怜悯,普降甘霖?”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头顶浇下。
他们都是处理政务的老手,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太平时节,地方官只会夸大功绩,隐瞒问题。那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祈使句,根本不是什么点缀,而是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发出最绝望的呼救!
因为他不敢直说!他怕朝廷的申饬,怕影响自己的官声,更怕说了也没人信,没人管!
所以,那不是求雨,那是求救!
“那里的百姓,恐怕早已不在乎什么贞观盛世,他们只在乎下一顿饭在哪里。那里的民心,就像那片枯草之地,只需要一个借口,一场不大不小的天灾,就会彻底引爆!”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两位宰相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到那时,不是一郡之反,而是整个河朔之地的民变!这股燎原大火,会瞬间吞噬掉我们所有的白子,我们所有的功绩,我们所做的一切!”
“这盘棋,不是黑子输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这一刻,轻得如同叹息。
“是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我们赢了天下,却差点输了民心。”
“铛啷”一声,是杜如晦手中的玉笏,失手掉在了地上。
他顾不得去捡,只是满脸震惊地看着李世民,嘴唇微微颤抖。
房玄龄更是后退了一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终于看懂了。
他们终于看懂了那盘棋。
那不是一盘棋,那是一卷来自地狱的预言!
那枚“废棋”,不是败笔,而是压垮整个盛世的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不是疯了,也不是在做什么荒唐的决定。
他是在用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这一刻,他们看向李世民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只是臣子对君主的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神明般洞察力的战栗与折服。
“臣臣该死!”房玄龄率先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等只知账册盈亏,不知百姓死活,险些酿成滔天大祸!请陛下降罪!”
“臣,有罪!”杜如晦也紧跟着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李世民没有去扶他们,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恐惧与后怕都吐出去。
“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拟旨!立刻!”
“罪己诏,朕亲自来写!”
“开大唐所有国仓,集天下之粮,不计代价,不问损耗,以最快的速度,运往河朔!”
“告诉那里的百姓,朕,李世民,没有忘记他们!”
05
罪己诏与开仓令,如两道惊雷,在沉睡的长安城炸响。
天还未亮,整个朝堂便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陛下,不可啊!”
“无灾而开国仓,动摇国本,史无前例!”
“陛下,罪己诏乃天子自承其过,若河朔无事,岂不令天下人耻笑,令四夷轻我大唐?”
太极殿上,群臣激愤,谏言如雪片般飞来。他们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那个永远英明神武、冷静理智的皇帝,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
李世民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对群臣的汹涌声浪,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那盘棋的秘密,是他与先皇之间的天机,也是他作为君主,必须独自背负的孤独。
“谁赞成?谁反对?”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房玄龄与杜如晦一左一右,昂然出列,声如洪钟:“臣等,附议!”
有了两位百官之首的表态,再加上李世民那不容置疑的决绝态度,反对的声浪渐渐平息。
旨意,终究还是盖上了传国玉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全国各地。
同时,另一道旨意,则直接送到了谏议大夫,魏徵的府上。
魏徵,大唐最著名的一块“硬骨头”,以犯颜直谏闻名。李世民派他为钦差,总领河朔赈灾事宜,并授予他先斩后奏之权,彻查河朔官场。
这个任命,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谁都知道,魏徵这面“镜子”,照不出半点虚假。
魏徵领命之时,心中也充满了疑惑。但他看到圣旨上那殷红的“如朕亲临”四个大字,以及李世民私下召见他时,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凝重与托付的眼睛,他便将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
他只说了一句:“臣,定不辱命。”
庞大的运粮队伍,从京仓、洛仓、江淮各地的粮仓,源源不断地开拔。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形成了一条条通往河朔的生命之路。
魏徵带着一队精干的禁军,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抢在运粮大队之前,先行进入了河朔地界。
一开始,沿途的景象,似乎印证了那些反对官员的担忧。
土地虽有些干旱,但庄稼尚在,百姓往来,市集也还算热闹。接待他的地方官员,个个笑容可掬,言辞恳切,都说今年只是收成稍减,百姓家中尚有余粮,朝廷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是“圣心太过,爱民太切”。
若非出发前李世民那近乎偏执的嘱托,连魏徵都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一场天大的乌龙。
然而,随着队伍越来越深入,越靠近那片被皇帝在地图上反复圈点的核心区域苍郡,气氛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官道两旁的村庄,渐渐变得死寂。
大白天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看不到一个炊烟,也听不到一声鸡鸣犬吠。
田地里,枯黄的禾苗早已倒伏,龟裂的土地上,泛着一层盐霜般的白色粉末。那不是霜,是土地被彻底榨干了水分后,返上来的盐碱。
偶尔有几个村民出现在路边,都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走的僵尸。他们看到魏徵的钦差仪仗,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魏徵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出事了。
而且,出的是天大的事。
在距离苍郡城还有三十里的一处驿站,魏徵叫停了队伍。他脱下官服,换上一身破旧的布衣,带着两个亲兵,扮作逃难的客商,徒步走向了最近的一个村落。
村口,几棵老槐树下,围坐着一些老人和孩子,他们正在分食着什么东西。
魏徵走近一看,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一锅浑浊的、散发着怪味的糊糊。里面煮的,是磨成粉的树皮、草根,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白色泥土。
一个老者,正用颤抖的手,给一个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孙子喂食。孩子吃了两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涨得通红。
“观音土吃多了,会把肠子坠死的”老者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
魏徵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粮,递了过去。
“老丈,官府的粮仓呢?”他声音嘶哑地问道,“朝廷没有开仓放粮吗?”
那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魏徵,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干粮,忽然像疯了一样,一把抢了过去,死死地护在怀里,眼中充满了警惕与凶狠。
“粮?哪里还有粮?”
“粮都在刺史大人的粮仓里!他说,要等价钱涨到一斗米一匹绢的时候,再开仓!”
“我们去求过,去衙门口跪过,换来的,只有一顿毒打!”
“我们早就不是人了,我们是牲口不,牲口饿了还能叫唤,我们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汉子,靠在树干上,绝望地笑着,他的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没用了,都完了前几天,隔壁村的王二,把他家闺女换了邻居家半袋子陈米”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魏徵的心上。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驿站。
他那张素来以刚正不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此刻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陛下那匪夷所思的罪己诏,那不顾一切的开仓令。
那不是荒唐,那是神谕!
他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晚来十天,不,哪怕是五天,这片早已被逼上绝路的土地上,会爆发出怎样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
苍郡刺史,以及整个河朔的官僚体系,他们用谎言,为大唐编织了一张华丽的太平罗网。
而他们的皇帝,却凭着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一把洞穿了这层罗网,看到了罗网之下,那早已腐烂生蛆的血肉!
“来人!”魏徵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着,“全军上马!目标,苍郡府衙!”
“告诉将士们,刀剑出鞘,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06
苍郡府衙之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苍郡刺史刘崇德,正与几个心腹下属,围坐一堂,欣赏着新纳小妾的曼妙舞姿,畅饮着从江南运来的美酒。
“大人,您这招瞒天过海实在是高!”一个满脸油光的县令,举杯奉承道,“如今粮价一日三涨,再过半月,咱们的存粮,可就都是金子了!”
刘崇德得意地捻着胡须,哈哈大笑:“这算什么?只要咱们河朔之地的官场上下一心,把这天灾的盖子捂严实了,长安城里那位皇帝,就算有千里眼,也看不到咱们这里的实情!”
“说的是!他看到的,只会是咱们递上去的太平奏报!”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言语间,对那位远在京城的九五之尊,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就在此时,府衙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府衙大门被轰然撞开的巨响!
“怎么回事?”刘崇德脸色一变,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他还未及反应,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只见一身煞气的魏徵,手持尚方宝剑,如一尊杀神般,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是身披重甲、手持明晃晃横刀的禁军甲士,瞬间便将整个宴会厅围得水泄不通。
“钦钦差大人?”刘崇德看到魏徵,以及他手中那柄象征着皇权最高意志的宝剑,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刘崇德!”魏徵的声音,比殿外的寒风还要冰冷,“你可知罪?”
刘崇德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道:“下官下官不知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恕罪?”魏徵发出一声冷笑,他一步步走到刘崇德面前,将手中的尚方宝剑,重重地插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你囤积居奇,罔顾民生,致使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你跟本官说恕罪?”
“你欺君罔上,粉饰太平,险些动摇国本,你还敢求本官恕罪?”
魏徵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气势如同山崩。
刘崇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陛下有旨!”魏徵高举圣旨,声震屋瓦,“苍郡刺史刘崇德,及其同党,贪赃枉法,祸国殃民,罪不容诛!即刻拿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所有官仓,立刻开启!凡有阻挠者,一并论处!”
随着魏徵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将刘崇德等人拖了出去。府衙外,很快便传来了凄厉的惨嚎。
紧接着,一座座被封锁的粮仓大门,被士兵们用巨木撞开。
当那积存如山的粮食,重新出现在阳光下时,闻讯赶来的百姓,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们已经饿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粮食的模样。
直到第一个士兵,将第一斗米,交到一位老妇人的手中时,压抑已久的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那老妇人抱着那斗米,没有欢呼,只是嚎啕大哭。
她的哭声,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苍郡。成千上万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哭着,喊着,跪倒在地。
那不是悲伤的哭声,那是重获新生的喜悦,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当第一批从京城运来的粮食抵达时,整个河朔之地,都沸腾了。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官道两旁,迎接那一条条运粮的“长龙”。他们手中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只有最质朴的叩拜。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朝着长安的方向,磕着响头。
他们口中呼喊的,只有一个名字。
“陛下”
“皇帝陛下万岁!”
这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穿过田野,越过山川,仿佛真的能传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传到那位拯救了他们性命的天子耳中。
魏徵的奏报,与无数封来自河朔百姓的万民伞、感恩信,一同送抵了京城。
当那份记录着“易子而食”的奏报,在朝堂之上被缓缓念出时,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之前所有反对过的官员,全都低下了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这才明白,皇帝那道看似荒唐的罪己诏,不是耻辱,而是大唐天子,对天下苍生最深沉的仁慈与担当。
房玄龄与杜如晦,并肩站在百官之首。他们望着龙椅上那个依旧平静的身影,心中除了敬畏,更添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们的陛下,用一场无人能懂的棋局,为大唐的盛世,堵上了一个足以致命的蚁穴。
是夜,甘露殿。
李世民再次独自一人,站在那副巨大的舆图前。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河朔之地的版图上。那里,不再是梦中那片干裂绝望的“空地”,而是仿佛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能听到孩子们饱足后的欢笑。
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舆图上“苍郡”两个字。
父皇,您看到了吗?
二郎,没有再迟到。
那盘棋,后来被李世民封存了起来,再也没有对人提起。但那盘棋的棋理,却从此烙印在了他的治国方略之中。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派遣御史巡行天下,不是为了监察官员,而是为了去听那些最底层的、最微弱的声音。
贞观之治的辉煌,仍在继续。大唐的疆域,日益辽阔。长安的繁华,也愈发迷人。但李世民的心中,始终悬着那方小小的棋盘。他明白,一个帝王真正的伟业,不在于他能建起多高的宫殿,不在于他能打下多广的疆土,而在于他的目光,能否穿透层层的奏报与颂歌,看到那些在角落里沉默的黑子,能否听懂那片“空地”之上,无声的呐喊。
江山如棋,落子无悔。真正的棋手,从不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守护着整片棋盘的“生气”。因为他知道,民心,才是这盘棋唯一的、永远不能输的“气眼”。只要民心不死,纵使山河破碎,亦有重整乾坤之日;若民心已死,纵有盛世之名,亦不过是沙上之塔,风雨飘摇。



















豫公网安备4101070200414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