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朝,紫禁城内,帝王心术,深如渊海。谁人能于朝堂之上屹立不倒,谁人又能真正洞悉天子胸中丘壑?天下皆知索额图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真正的国之栋梁,往往并非立于庙堂之上的巍峨巨擘,而是那些隐于市井、藏于乡野,以厚德承载社稷命脉的无名之士。
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圣人之治,恰如春雨润物,默然无声,却能使万物复苏。康熙大帝一生雄才大略,平三藩,收台湾,驱沙俄,定蒙古,其功绩彪炳史册。然而,在其心中,维系这庞大帝国运转的,除了那些功勋卓著的王公大臣,更有五位身份迥异、姓名不彰的“隐臣”。这五人的分量,甚至连权势熏天的索额图,亦需敬畏三分。这究竟是何等人物,能得圣心如此看重?此事,还要从南书房的一个寻常午后说起。
帝王之思,非臣子所能揣度。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一言一行,皆系国运。然宫墙之外,阡陌之间,或许才藏着定国安邦的真谛。道德经言:“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调味,分寸之间,最见功力。康熙帝深谙此道,他所倚重的,或许并非锋芒毕露的利刃,而是那看似寻常,却能调和鼎鼐的柴米油盐。这五位“隐臣”的秘密,便如同一张被岁月尘封的画卷,正待缓缓揭开一角。
01
康熙二十三年的京城,秋高气爽,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一如这大清鼎盛的国运。
南书房内,光线透过支摘窗,斜斜地照在紫檀木大案上,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旧书卷的淡淡气息。
我叫季文渊,是满洲镶黄旗包衣出身,因粗通文墨、写得一手馆阁体,侥幸被选入南书房当一名笔帖式,负责为皇上研墨、整理奏章。
这地方,是天底下最尊贵所在,也是最压抑之处。
每日里,我只需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器物。
今日的南书房,气氛比往常更显肃穆。
大学士索额图刚刚离去,他那略显肥硕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一股锦缎与名贵香料混合的浓郁气息,久久不散。
索额图是皇亲国戚,当朝第一权臣,党羽遍布朝野,连太子殿下都对他言听计从。方才,他滔滔不绝地陈述着开海禁、兴商贸的宏大计划,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听得旁边的几位老翰林频频点头。
然而,御座上的康熙皇帝,却只是淡淡地“嗯”了几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把玩着一枚和田玉如意,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季文渊。”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一个激灵,连忙跪下:“奴才在。”
“索额图的折子,你怎么看?”
我的心猛地一沉,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这是在考校我,更是在试探我。
天子之心,深不可测。答得好了,或许能得青眼;答得不好,轻则斥责,重则掉脑袋。
我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低声回道:“回皇上,索相高瞻远瞩,所言乃富国强兵之策,奴才奴才浅陋,不敢妄议。”
这是最稳妥的回答,不偏不倚,谁也得罪不了。
康熙皇帝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
他放下玉如意,缓步走到一幅巨大的大清万年一统地理全图前,久久凝视。
“富国强兵”他喃喃自语,“何为富?何为强?”
我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康熙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寂寥:“他们都以为,国之柱石,便是索额图、明珠这等人。他们错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惊愕地抬起一丝眼缝,只见皇帝的眼神锐利如鹰。
“朕的心里,有五根真正的擎天柱。这五人,不在朝堂,不在官册,甚至许多人连他们的名字都未曾听过。”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索额图的功劳,在他们面前,也要往后稍稍。”
我彻底怔住了。
不在朝堂,不在官册?索额图都要往后稍稍?这怎么可能!是何方神圣,能得万岁爷如此评价?是隐居山林的大儒,还是武功盖世的奇人?
康“朕的乾清宫里,有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从不离身。那里面,就放着这五个人的名录。”康熙看着我,眼神似乎能洞穿我的五脏六腑,“那才是朕的底气,是我大清真正的万里长城。”
说完,他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早已备好的、用火漆封口的信函,递给我。
“你即刻出宫,不要惊动任何人,去东城区的芦草胡同,找到一个叫鲁三的木匠,把信亲手交给他。”
“木匠?”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木匠?怎么会和“擎天柱”联系在一起?
康熙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吧,记住,此事若有第三人知晓,提头来见。”
我颤抖着接过信函,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我躬身退出南书房,一路上心乱如麻。
芦草胡同是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一条巷子,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手艺匠人。我换上一身布衣,七拐八绕,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院门口停下。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吱呀吱呀”的拉锯声。
我推门而入,只见一个须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正佝偻着背,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料。他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粗布短打,脚下踩着一地刨花,神情专注,仿佛手中的木头便是整个世界。
“请问,您是鲁三师傅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异常清亮。他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是我,你找我何事?”
我连忙将信函呈上:“晚辈奉命,将此信交给您。”
他接过信,并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上的木屑,那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凑在眼前,逐字逐句地看着。
信上似乎没有几个字,他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后,他脸上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那笑容,仿佛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我心中的所有疑虑和紧张。
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然后转身从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用一块蓝布包着,递给我。
“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交给差你来的人。”
我接过,入手温润,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是一个雕刻物。
“鲁三师傅,晚辈斗胆一问”我终究还是没忍住,“您您是”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我就是个木匠。”
说完,他不再理我,又拿起刨子,低头继续跟他的木头打交道,嘴里还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我满腹疑团地离开了芦草胡同,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个叫鲁三的老木匠。他究竟是什么人?皇上为何要给他写密信?他回赠的这个东西又是什么?
回到宫中,我将那蓝布包呈给康熙。
康熙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条用黄杨木雕刻的小鱼,不过三寸长,却栩栩如生,连鱼鳞都清晰可见,仿佛随时会游动起来。
皇帝将木鱼放在掌心,摩挲良久,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对我说道:“鲁三跟你说什么了?”
我如实回答:“鲁三师傅让晚辈转告,说说水虽平,堤自固。”
康熙听后,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好一个水虽平,堤自固!说得好!”
他看向我,目光灼灼:“季文渊,你可知这鲁三是何人?”
我摇摇头。
康熙指着殿外,那一片片宏伟的宫殿群:“二十年前,京师大水,前朝留下的宫城排水系统年久失修,多处淤塞。水淹紫禁城,眼看就要危及太和殿。是这个鲁三,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工匠,不眠不休三日,在洪水中摸清了所有水道,用最简单的卯榫结构,加固了要害处的堤坝,引走了积水。”
我的心头巨震。
“事后,朕欲重赏他,封他官职,他却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回他的芦草胡同,继续做他的木匠。”
康熙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他说,官做得再大,吃饭不过一碗,睡觉不过一床。可这木头,一日不摸,心里就空落落的。”
“他就是朕的第一根擎天柱。有他在,朕这紫禁城,便固若金汤。”
我呆立当场,一个木匠,竟是皇上心中的第一位重臣!这完全颠覆了我对朝堂、对权力的认知。
02
鲁三师傅的事情,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湖,激起千层涟漪。
我开始明白,皇帝眼中的江山社稷,与索额图他们口中的宏图伟业,或许根本不是一回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南书房依旧平静。索额图与明珠的党争愈演愈烈,奏章雪片般飞来,不是弹劾这个,就是参奏那个,字里行间充满了刀光剑影。
康熙大多数时候都留中不发,只在批阅各地民情、收成的折子时,才会格外仔细,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这日,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打破了京城的宁静。
通州的一处官仓,深夜失火,存粮三十万石,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这可是京畿地区的命脉所在!消息传来,朝野震动。
索额图当即上奏,言辞激烈,称此案必有奸人作祟,意图动摇国本,请求成立专案,严查到底,矛头直指他在朝中的几位政敌。
一时间,京城上空阴云密布,人人自危。
康熙在朝会上一言不发,退朝后,将自己关在南书房,谁也不见。
我侍立在殿外,能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直到深夜,康熙才传我觐见。
他显得很疲惫,眼中有血丝,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季文渊,你家是怀县的?”
我心中一惊,不知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连忙答道:“回皇上,奴才祖籍确是怀县。”
康熙点点头,从御案下取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递给我。
“你连夜出城,去怀县的季家庄,找一个叫季老蔫的庄稼汉。把这个交给他。”
又是这种密令!
我的心再次悬了起来。一个庄稼汉?这次又是为何?
“皇上,通州官仓之事”我忍不住问。
康熙看了我一眼,眼神深沉:“一把火,烧掉的只是存粮。若是人心乱了,那才是真正的大火,救不回来的。”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
我不敢耽搁,领了令牌,星夜兼程赶往怀县。
我的老家就在季家庄,但这个“季老蔫”,我却毫无印象。一路打听,庄里人告诉我,季老蔫是几十年前从外地逃荒来的,为人沉默寡言,不爱与人交往,村里人都叫他“老蔫儿”,久而久之,真名反倒没人记得了。
他在村西头搭了个茅草屋,独自开垦了几亩荒地,日子过得清贫。
我找到那间茅草屋时,天刚蒙蒙亮。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佝偻的老农,正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饱经风霜的木讷。
“请问,您是季老蔫老人家吗?”
他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我这个陌生人:“你是?”
我连忙说明来意,并将那只布袋递上。
季老蔫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些从未见过的、颗粒饱满的种子。
他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精光,那光芒,锐利得让我不敢直视。
他抓起一把种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牙齿咯嘣一声咬开一粒,细细品味。
半晌,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让我看这个的人,还说了什么?”
我照着皇上的吩咐,回道:“那人说,想问问您,关于火与土的事。”
“火与土”季老蔫喃喃自语,他那张木讷的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痴迷的神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扛起锄头,对我说了句:“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他的那几亩地前。眼前的景象让我大吃一惊。
时值深秋,别家的地里都已收割完毕,光秃秃的一片,可他的地里,竟然还长着一片绿油油的作物,生机勃勃。
“这这是何物?”
“还阳豆。”季老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别的地,种一季稻子,地力就耗去大半,得休耕一年。我的地,种完稻子,再种一季还阳豆。这豆子不仅能吃,它的根还能把天上的气固到土里,让土地自己还阳。来年再种稻子,收成比别家要多出三成。”
他指着地头一堆黑乎乎的草木灰:“庄稼烧成了灰,看似没了,但它的精华还在。混上河泥,发酵一番,就是最好的肥料。火,能毁掉庄稼,也能让土地重生。”
他抓起一把泥土,放在我面前:“你说,这土,是不是比火更厉害?”
我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泥土的手。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通州大火,烧掉了三十万石粮食,索额图看到的是奸党,是罪案,是党同伐异的机会。而皇帝,却通过一个不起眼的庄稼汉,看到了土地的力量,看到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这些种子,”季老蔫指着我带来的布袋,“是好东西。若是能在北边缺水的地方推开,一亩地能多养活一家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里面也是一些种子,但形状不同。
“你把这个带回去。告诉那人,南方的水田,地力耗得快,可以试试这个。水火相济,方能长久。”
我接过那包沉甸甸的种子,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目不识丁的庄稼汉,心里装的,却是整个天下的收成,是亿万百姓的饭碗。
我辞别季老蔫,返回京城。
将种子和他的话回报给康熙后,康熙久久不语。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通州官仓的案子,反而下了一道旨意:命各地官府,开辟试验田,试种“还阳豆”及水田新作物,并派农官向季老蔫学习“草木灰还田”之法。
索额图一党想要借机兴起大狱的计划,就这样被一道看似不相干的农政旨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朝堂上的风波,在田间地头的智慧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那晚,康熙又一次把我单独留下。
他看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季老蔫,三十年前,天下大旱,饿殍遍野。他从育种、改良,到不同地力轮耕之法,活人无数。朕封他做户部的司农,他干了三天就跑了。他说,官袍太滑,握不住锄头。”
“他是朕的第二根擎天柱。有他在,朕这大清的粮仓,就永远不会空。”
我的心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第一位,是守护宫城的木匠;第二位,是维系天下粮仓的老农。
那么,剩下的三位,又将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凡人”?
03
转眼入冬,西北边陲传来急报,噶尔丹部族蠢蠢欲动,屡次袭扰边境,其骑兵来去如风,行踪诡秘,令边关守将头痛不已。
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索额图力主出兵,并举荐其心腹为帅,意图揽下军功。
兵部呈上的军用地图,还是前朝留下的旧图,山川河流,多有谬误。康熙看后,龙颜大怒,斥责兵部官员“按图索骥,刻舟求剑”。
索额图趁机进言,请求派遣大批堪舆家、画师,赶赴西北,重新测绘地图。此举耗时耗力,靡费巨大,但一旦功成,又是他索额图的一大政绩。
康熙沉吟不语,退朝后,将那份错漏百出的地图狠狠摔在地上。
南书房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我跪在地上,收拾着散落的图纸,手心全是汗。
“无能之辈,皆是无能之辈!”康熙怒喝道,“国库的银子,就养了这么一群废物!”
他踱步良久,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声音嘶哑:“季文渊,你即刻去翰林院的旧纸楼。”
“旧纸楼”是翰林院里最偏僻、最冷清的所在,专门堆放一些无用的旧档案、废弃的书稿,常年无人问津,连灰尘都积了三寸厚。
“去那里找一个叫陈若虚的老编修。”
陈若虚?我依稀有些印象,听说此人恃才傲物,二十年前因顶撞上司,被一撸到底,发配去看管旧纸楼,名为编修,实则是个无人理睬的闲人。
“找到他,就说,朕要借他那套卧游集一观。”
“卧游集?”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去了便知。”康熙的语气不容置喙,“记住,此事,比你前两次办的,还要紧要百倍。若走漏半点风声,朕诛你九族!”
“诛你九族”四个字,如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不敢有丝毫怠慢,匆匆赶往翰林院。
旧纸楼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充满了纸张腐朽的味道。我提着灯笼,在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找到了陈若虚。
他须发皆白,身形枯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专注地看着一卷残破的古籍。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抬起浑浊的眼,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恭敬地行礼,说明来意。
听到“卧游集”三个字,陈若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领我走进旧纸楼的深处。
在一排倾颓的书架后,他搬开一堆旧书,露出一个暗格。从里面,他吃力地捧出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
他打开箱子,我凑上前一看,瞬间被里面的东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没有书,而是一卷卷绘制精美的地图!
这些地图,并非用寻常的纸张,而是用一种极薄的绢帛绘制。上面的山川、河流、隘口、草场,标注得无比精细,甚至连一些小路、水源都纤毫毕现。
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些地图的画法,与大清传统的平面画法截然不同,它用深浅、线条,表现出了山峦的起伏和地势的高低,有一种立体的观感,让人一看便知何处是险峰,何处是平川。
“这这是”我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这便是我二十年的卧游。”陈若虚抚摸着地图,眼神温柔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此生,未能踏遍万里河山,便只能在此处,与古人神交,与天地对话。”
他指着其中一幅西北边陲的地图:“噶尔丹的王帐,一年之内,会迁移三次,逐水草而居。官图上只标了一个死位置,如何能找到他?”
他又指向一处看似平坦的戈壁:“此地,名唤鬼见愁。地下遍布流沙,大军若过,必陷其中,万劫不复。官图上,却是一马平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儿戏?”他长叹一声,“我将这些图上呈兵部,他们却笑我痴人说梦,凭空臆造。”
我这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卧游集”,这分明是一部关乎国家安危的军事宝典!
陈若虚将那幅西北地图小心翼翼地卷起,交到我手中。
“你告诉他,大军出征,时机在惊蛰之后。那时冰雪初融,草木萌发,噶尔丹部族最为懈怠。从卧牛口穿插,绕过鬼见愁,七日之内,可直捣其王帐。”
我捧着地图,只觉得双手滚烫。
这薄薄一卷绢帛,承载的,是一个老学者二十年的心血,更关系着西北战局的成败,无数将士的性命!
我不敢耽搁,立刻辞别陈若虚,揣着地图,急匆匆地往紫禁城赶。
夜色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的心怦怦直跳,既兴奋,又紧张。
我似乎已经触摸到了皇帝心中那盘大棋的一角。这盘棋,远比朝堂上的党争要宏大,也远比我想象的要凶险。
就在我即将抵达乾清宫门前时,一个阴影,从旁边的廊柱后闪了出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来人身穿太监服饰,脸上带着客气而冰冷的微笑,是索额图身边最得宠的太监,王喜。
“季大人,请留步。”他的声音尖细而客气。
我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地图抱得更紧了。
“王公公有何吩咐?”
王喜的目光,像毒蛇一样,落在我鼓囊囊的怀中:“咱家奉索相之命,在此等候季大人。索相听闻大人为皇上办了件要紧差事,心系国事,想请大人过去一叙,也看看大人带回了什么宝贝,好为皇上分忧。”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他知道了!索额图竟然知道了!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说,索额图的耳目,早已遍布宫中,无孔不入?
此刻,我进退两难。
交出地图,便是背叛了皇上的信任,违背了“诛九族”的严令。
不交,便是公然得罪索额图,他随便捏造一个罪名,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我额上青筋暴起,脑中一片混乱,死死地盯着王喜那张笑里藏刀的脸。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的身后,又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我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一股猛虎般的气息。那是皇上的贴身侍卫,大内一等高手,图海。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后,手,按在了刀柄上。
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王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而就在此时,乾清宫温暖的灯火中,传来康熙皇帝那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季文渊,回来了,就进来吧。”
这声音仿佛天外之音,将我从冰与火的煎熬中猛地拽了出来。图海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没有一丝松动,而王喜的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青一阵,白一阵,眼神中的杀机与忌惮交织在一起,死死地锁着我,或者说,是锁着我怀中那卷足以改变战局的地图。
我站在三人之间,成了风暴的中心。身后,是皇帝的绝对信任与无声的庇护;身前,是第一权臣的威逼与不加掩饰的贪婪。我怀中的,不再是一卷地图,而是两股巨大力量的角力点,是皇权与相权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我明白,这一步,我必须走进去。但如何走,何时走,手该放在何处,眼该看向何方,这短短数丈的距离,却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凶险的一段路。我向前踏出的每一步,都将决定我季家的生死荣辱,甚至可能掀开康熙皇帝与索额图之间那层最后的、脆弱的窗户纸。
皇帝已经开口,他要的,不仅仅是那卷地图,更是我的一个态度,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将决定我是否有资格,继续去寻找那剩下的两位,足以让索额图也为之侧目的“擎天柱”。深宫的夜风,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中的绢帛,抬起了脚。
04
我朝王喜微微躬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寂静的宫道:“王公公,皇上在殿内等我回话。国事要紧,不敢耽搁。”
我的手,没有离开怀中的地图,身子却不偏不倚,从王喜和图海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中,一步一步,向着乾清宫的大门走去。
我没有看图海,但我能感觉到他如山岳般的气势,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我也没有完全背对王喜,我的余光能瞥见他那张扭曲的脸,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想动手,却又不敢。
图海代表的是皇上不容置疑的意志,而他,代表的只是索额图的私心。在乾清宫门前,私心,永远胜不过天威。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我的手触碰到了乾清宫厚重的门环。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小太监无声地关上,将外面的一切风雨都隔绝在外。
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康熙皇帝正负手立在窗前,仿佛早已洞悉了外面发生的一切。
我跪下,将那卷用生命护送回来的地图,高高举过头顶。
“皇上,奴才回来了。”
康熙转过身,亲自走下来,接过地图,缓缓展开。
当那幅精妙绝伦、充满立体感的西北地形图展现在他面前时,这位以冷静沉稳著称的帝王,眼中也难掩激动之色。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有此图在手,噶尔丹便如瓮中之鳖!”
他将地图铺在御案上,细细端详,许久,才抬起头看我:“季文渊,你可知,这陈若虚,便是朕的第三根擎天柱。”
“朕登基之初,国库空虚,边防废弛。朕想修边防,却连一张准的地图都没有。是陈若虚,耗尽二十年心血,甘坐冷板凳,在故纸堆里,为朕,为我大清,画出了这双能看透万里的眼睛。”
“索额图之流,看到的只是军功,是权位。而陈若虚,他看到的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是那些将士们可以规避的风险,是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宁。”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慨与敬意。
“有他在,朕的江山,才看得清,走得稳。”
我伏在地上,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编修充满了敬仰。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西北战事,因为有了陈若虚的地图,进展得异常顺利。朝廷大军依图而行,绕开了所有险地,打了噶尔丹一个措手不及。
捷报频传,朝野欢腾。索额图虽未捞到主帅之位,但其党羽在后勤、粮草上出力甚多,也分得了不少功劳,一时风头更盛。
然而,大军远征,耗费巨大。国库的银子,如流水般花了出去。
很快,新的难题摆在了康熙面前:钱不够了。
索额图立刻领着户部尚书上奏,提出了一套“开源节流”的办法:加税。从田赋到商税,再到盐税、矿税,几乎无所不包。
折子呈上来,康熙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加税?百姓刚刚安稳几年,他们是想再逼出一个李自成吗!”
他将索额图的折子摔在一旁,在南书房内烦躁地踱步。富国,强兵,说来容易,可这银子,从哪里来?
又是深夜,康熙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我。
他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这铜钱中间有一道裂痕,似乎是被人掰开又合上的。
“去大运河的通州码头,找一个摆渡的船夫,叫秦老四。”
我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位!第四位擎天柱要出现了!
“什么都别说,把这枚铜钱给他看。他若问你,你就说,龙欲行云,奈何无水。”
我接过那枚温热的铜钱,连夜赶往通州。
通州码头,人声鼎沸,车水马龙。无数的船只在这里停靠、启航,将南方的丝绸、瓷器、粮食运往京城,又将北方的特产运往江南。这里,是大清国最重要的一条经济命脉。
我在杂乱的渡口边,问了许多人,才在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秦老四的渡船。
那是一条破旧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臂粗壮,正叼着一根旱烟,懒洋洋地看着河面。
我走上船,将那枚裂开的铜钱递了过去。
秦老四接过铜钱,只瞥了一眼,便随手丢进了船舱,然后抬起眼皮,淡淡地问:“谁让你来的?”
我躬身道:“家主人托我给四爷带句话,龙欲行云,奈何无水。”
秦老四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无水?”他冷笑一声,“这满河的水,还不够他用?”
他站起身,指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拥挤不堪的船只。
“你看,”他说道,“从扬州到通州,水路一千七百里,光是官家的税关,就有三十六处。每过一处,就要盘剥一层。一船丝绸,到京城时,价钱翻了三倍,一半都填了那些关卡的无底洞。”
“船家们为了避税,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只能少运货。这河里的水,不是少了,是被人为堵住了。”
他又指着码头上那些焦急等待的商人:“货运得慢,到了京城,时令都过了。好好的货物,只能烂在手里。银子,就这么变成了水漂。”
“龙要行云,靠的是水汽蒸腾,循环往复。他只想着从天上取水,却不想着把河道疏通,让江河湖海自己活起来。这水,能多得起来吗?”
秦老四的话,通俗直白,却如同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索额图们想的是怎么从百姓口袋里“刮”钱,而这位船夫,想的却是怎么让钱自己“生”出来。
“你回去告诉他,”秦老四重新坐下,又吸了一口旱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关卡,给老子撤掉一半!再把河道给我挖深一丈!不出三年,他国库里的银子,比这运河里的水都多!”
说完,他把烟杆在船沿上磕了磕,对我摆摆手:“行了,走吧,别耽误我摆渡。”
我对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回到宫中,我将秦老四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康熙。
康熙听完,先是沉默,继而,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舒朗的笑容。
他一拍大腿:“说得好!朕怎么就没想到!”
“朕的这第四根擎天柱,就是这大清国的血脉啊!”他感慨道,“朕总想着朝廷的收支,户部的账本,却忘了,真正的财富,在民间,在流通之中!”
“这个秦老四,斗大的字不识一个。可他每日在运河上,看尽了南来北往的货,听遍了商贾小贩的苦。这天下的经济账,在他心里,比户部那帮只会打算盘的官老爷,要清楚一百倍!”
“有他在,朕这大清国的血脉,就断不了!”
第二天,康熙绕过了索额图和户部,直接下旨,以“疏通漕运,利国利民”为名,下令裁撤大运河沿线一半的税关,并拨专款清淤、加深河道。
旨意一下,索额图一党大为震惊,他们想不通,一项能够充实国库的加税良策,为何会被皇上弃之不用,反而去做这种“花钱”的买卖。
但他们不知道,康熙皇帝的这盘棋,早已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05
裁撤税关、疏通运河的旨意推行下去,效果立竿见影。
短短半年,运河上的船只往来比过去频繁了一倍不止。货物运得快了,成本降了,商人们赚到了钱,朝廷的商税总额,在税率并未提高的情况下,反而节节攀升。
国库渐渐充裕,西北前线的军饷粮草供应再无后顾之忧。
朝堂之上,索额图一党看着户部报上来的税收数目,一个个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康熙皇帝的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南书房里,他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寻常君臣之间没有的亲近。他知道,我是唯一一个,窥见了他心中最大秘密的人。
木匠鲁三,稳固了社稷的根基。
老农季老蔫,保住了民生的根本。
编修陈若虚,擦亮了洞悉天下的眼睛。
船夫秦老四,疏通了国家的经济血脉。
我常常在想,这四人,已是经天纬地之才,那最后一位,第五根擎天柱,又该是何等人物?他又将在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
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也如此凶险。
西北战事大捷,噶尔丹主力被歼,残部远遁。康熙龙颜大悦,论功行赏,朝野一片赞歌。
然而,就在这鼎盛的声望之下,一股诡异的暗流,开始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涌动。
起初,是一些小孩子在传唱一首奇怪的童谣:“金銮殿,琉璃瓦,坐个皇帝爱种花。东边木头西边土,南边画图北边划。天下事,问庄稼,不如回家抱娃娃。”
这童谣编得粗鄙,却极易上口。字里行间,无不暗讽当今皇上不务正业,治国如儿戏,什么事都去问那些不入流的工匠村夫。
我第一次听到这童谣,是在宫外为母亲采买药材时。当时只觉得是无稽之谈,一笑置之。
但很快,事情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钦天监夜观天象,报称“帝星晦暗,妖星犯紫微”。
紧接着,京郊的一口古井里,挖出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蝌蚪般的古字,谁也看不懂。有“好事者”将其拓印下来,遍传京城,说这是上天降下的警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连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在私下里议论,说皇上是不是过于信任那些“乡野鄙夫”,惹得神佛不悦,降下示警了。
索额图在朝会上,痛心疾首地上了道折子。他只字不提童谣和石碑,却说“古来帝王,亲贤臣,远小人,方能上合天心,下安黎庶”,又说“奇技淫巧,乱政之源;贩夫走卒,岂可参议国是”,句句不离祖宗规矩,字字都在影射康熙。
他这是在诛心!
他找不到那四根擎天柱,便要从根本上,毁掉康熙信任他们的“合法性”。他要让天下人都认为,康熙是个不敬祖宗、不信圣贤、只信“小人”的昏君。
康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从发作。对付刀枪,他有百万大军;对付流言,他却束手无策。你越是禁止,流言传得越快。
那几天,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抑之中。
康熙连续几天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憔悴了下去。
这天夜里,他召我入内,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我一面小小的、用黄铜打制的鱼形令牌。
“去城南的百草堂药铺,找一个坐堂的大夫,叫孙百药。”
我心中巨震,是第五位!在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皇上终于动用了他最后的底牌!
“见了他,把令牌给他。告诉他,人病了,心也病了,惟盼一剂良方。”
我揣着令牌,心情复杂地奔赴城南。
我以为,这第五位擎天柱,会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能引经据典,写出锦绣文章,驳斥那些流言。
又或者,是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能查出幕后黑手,快刀斩乱麻。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一个大夫。
百草堂是京城有名的平价药铺,来看病的大多是穷苦百姓。
我找到孙百药时,他正在为一个咳嗽不止的孩子诊脉。他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我静静地等到他给所有病人都看完了诊,才走上前,将令牌和康熙的话一并呈上。
孙百药看着令牌,轻轻叹了口气。
“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啊。”
他没有开药方,也没有给我任何锦囊妙计,而是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蒙着灰尘的旧琴囊。
“你回去吧,告诉他,三日之后,午时三刻,在天桥底下听曲儿。”
说完,他便背着琴囊,关上药铺的门,独自走进了夜色里。
我满头雾水地回到宫里,将孙百药的话告诉了康熙。
康熙听完,紧锁的眉头,竟然舒展开了。
“好,朕知道了。”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朕就等他三天!”
这三天,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传说,那块石碑上的古字,已经被一位高人破译,写的是“清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八个大字。
索额图一党在朝堂上咄咄逼人,不断有言官上书,请求皇上“下罪己诏,以平天怒”。
康熙却一反常态,一概不理,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第三天,午时。
我换上便服,陪同同样便装的康熙,悄悄来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所在天桥。
这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说书的,唱戏的,耍把式的,人山人海。
我们挤在人群中,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叫孙百药的大夫。
他没有行医,而是席地而坐,膝上放着一张古琴。
他不是在弹奏什么高雅的曲子,而是在说唱。
他的嗓音并不高亢,却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让周围嘈杂的人声都安静下来。
他唱的,不是什么神仙鬼怪,也不是什么才子佳人。
他唱的,是一个木匠的故事。那木匠如何在洪水中,用卯榫救了紫禁城。
他唱的,是一个老农的故事。那老农如何让贫瘠的土地,长出两倍的庄稼。
他唱的,是一个书生的故事。那书生如何在故纸堆里,为出征的士兵画出了活命的地图。
他唱的,是一个船夫的故事。那船夫如何一句话,让大运河的万千帆船,重新跑了起来。
他没有提皇上,没有提朝廷,他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唱着这些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凡人”的传奇。
百姓们听得入了迷。他们不知道什么国家大事,但他们知道,紫禁城不被水淹,自己才安全;地里能多打粮食,自己才不会挨饿;打仗能少死人,自家子弟才能平安归来;生意好做了,自己才能多赚几个钱。
这些道理,比圣贤书上的大道理,要实在得多。
一曲唱罢,孙百药又唱了一曲。唱的是京城里流传的那些童谣、石碑的怪事。
他没有反驳,而是用一种诙谐的口气,将这些事情编成了笑话。
“那石碑上的字啊,哪是什么清失其鹿,我瞧着,倒像是今晚吃肉,说不准是哪个馋嘴的土地爷,托梦让咱们改善伙食呢!”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在笑声中,那些被刻意营造出来的神秘和恐惧,烟消云散。
人们觉得,相比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意”,还是孙大夫唱的那些木匠、老农的故事,更可信,也更暖人心。
孙百药一连在天桥唱了三天。
三天后,京城里的流言,渐渐平息了。那首恶毒的童谣,被孩子们改成了“金銮殿,坐明君,心里装着咱万民”,到处传唱。
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波,就这样,被一个郎中,用几段说唱,消弭于无形。
06
南书房内,康熙亲手为我沏了一杯茶。
“季文渊,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双手接过茶杯,点头道:“奴才明白了。”
“孙百药,朕的第五根擎天柱。他医的,不只是人的身体,更是这天下的人心。”康熙的目光悠远而深邃,“索额图他们以为,天下是靠权谋、靠法度来治理的。他们错了。天下,是人心。”
“鲁三,是筋骨;季老蔫,是肠胃;陈若虚,是眼睛;秦老四,是血脉;而孙百药,是这大清国的魂魄!”
“这五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鲜活的国度。他们,才是朕真正的万里长城。”
我手捧热茶,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我终于豁然开朗。
这五位“隐臣”,并非什么奇人异士,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匠人、农夫、书生、船夫、郎中。
但他们,又都将自己毕生的心血,倾注在了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做到了极致。
他们不求闻达,不慕荣华,他们只是纯粹地、固执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而康熙皇帝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能穿透庙堂的浮华,看到这些深藏于民间、真正支撑着这个帝国的力量。
就在此时,太监总管李德全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皇上,不好了!索索相在自己的府邸门口,拦住了季季文渊的母亲!”
我脑中“嗡”的一声,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
他终于还是动手了!他不敢在宫里对我下手,便对我最亲的家人下手!
我浑身冰冷,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康熙的脸色,瞬间冷得像一块冰。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抓起御案上的一柄玉如意,大步向外走去。
“摆驾!索额图府!”
皇帝的銮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出紫禁城,直奔索额图的府邸。
我跟在后面,心急如焚,脑中一片空白。
索府门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索额图一身蟒袍,站在台阶上,面带冷笑。而我的母亲,一个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妇人,正被几个家丁拦着,吓得瑟瑟发抖。
索额图见到康熙的銮驾,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要逼康熙,在天下人面前,做一个选择。
是要他这个满洲第一权臣,还是要一个包衣奴才和他的家人。
他跪下,朗声道:“臣恭迎皇上!臣听闻,近日有奸佞小人,以左道旁门之术蛊惑圣听,致使流言四起,天意示警。臣身为顾命大臣,为江山社稷计,不得不将此妖言惑众之人的亲眷请来,请皇上明察!”
他一口一个“江山社稷”,一口一个“妖言惑众”,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康熙身上。
康熙走下銮驾,一步一步,走到我那惊恐万状的母亲面前,亲自将她扶起。
“老人家,受惊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索额图,面对着所有围观的百姓和官员。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斥责。
他只是举起了手中的玉如意,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街区。
“索额图,你可知,朕为何能安坐在这金銮殿上?”
索额图一愣,答道:“皆因皇上圣明,祖宗庇佑。”
“不!”康熙断然否定,“因为,朕的脚下,站着鲁三那样的木匠,他们让朕的宫殿,百年不倒!”
“因为,朕的碗里,有季老蔫那样的农人种出的粮食,让朕和天下百姓,都食得饱腹!”
“因为,朕的眼前,有陈若虚那样的书生绘出的地图,让朕的将士,能驱逐外虏,保家卫国!”
“因为,朕的国库里,流淌着秦老四那样的船夫运来的财富,让这国家,血脉通畅!”
“更因为,朕的耳边,回响着孙百药那样的歌者唱出的民心,让这天下,正气长存!”
康熙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气势如虹。
“他们,才是朕的贤臣!他们,才是朕的社稷!而你,索额图,”康熙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他,“你只看到了自己的权位,只看到了党同伐异的手段!你,也配谈江山社吉?”
索额图彻底呆住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他苦心积虑想要找出的秘密,竟被康熙以这样一种方式,公之于众。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他败给的不是康熙的权术,而是败给了那些他从来都看不起的,贩夫走卒。
那天之后,索额图被罢黜了所有职务,闭门思过。他没有被杀,也没有被抄家,但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我,季文渊,依旧是南书房里那个研墨的笔帖式。
皇上没有给我升官,也没有给我任何赏赐。
但他偶尔会在深夜,与我一同品茶,聊一聊芦草胡同的刨花香,聊一聊季家庄的新收成,聊一聊运河上的潮信,聊一聊那桥底下的新曲儿。
我知道,这便是他给我最高的赏赐。
多年以后,康熙皇帝驾崩,雍正即位。我已是须发皆白的老人,依旧守在南书房里,为新帝整理着那些泛黄的奏章。
那只黑漆描金的匣子,被新帝继承了下来。有一日,他问我,父皇为何如此看重这匣中的五个名字。
我将那五个普通人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听。雍正皇帝听后,久久不语,最后,他拿起笔,在名录的末尾,又添上了一个名字。
我凑上前一看,那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季文渊。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国之史笔,记万民,鉴得失,传薪火。我浑身一颤,老泪纵横,伏地叩首。我这一生,做的不过是记录与传递,竟也成了陛下心中的第六根擎天柱。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所谓擎天之柱,并非是某几个人,而是深植于这片土地的每一种精神。是匠人的专注,是农人的坚韧,是学者的求索,是商贾的流通,是艺人的风骨,更是史官那不绝的传承。它们,才是这华夏千年不倒,万古长青的真正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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