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大势,浩浩汤汤,成败兴废,岂是人力可为?然而,在紫禁城的红墙之内,皇权交替的棋局上,每一步棋,既是天命,亦是人心。
康熙大帝,千古一帝,他开创的盛世江山,如同掌中一盘珍珑棋局,精妙绝伦。他膝下三十五位皇子,个个龙章凤姿,皆非池中之物。然而,龙椅之上,只能坐一人。这便注定了,手足亲情终要在权力的洪流中,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易经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在诸皇子争相表现,结党营私,恨不能将所有锋芒都展露于人前时,唯有四阿哥胤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外界风吹雨打,井口始终波澜不惊,只映着一轮清冷的月。
世人皆以为他与世无争,沉迷于佛法,是个富贵闲人。可最终,坐上那至尊之位的,偏偏就是这个最不起眼的“冷面王”。这背后,究竟是怎样的暗流涌动?是怎样的心机谋算?又或者,是康熙大帝早已洞察一切的深远布局?流传于世的,是雍正帝冷酷无情的铁腕,是九子夺嫡的血雨腥风,但那真正让他从三十五位兄弟中脱颖而出的根由,却如沉舟于海,被历史的烟云深深掩盖。
01
康熙四十七年的冬夜,京城的雪下得格外大,一片片鹅毛般的雪花,无声地将雍亲王府的琉璃瓦,染成了一片素白。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
四阿哥胤禛,也就是后来的雍正帝,正临窗而立。他身着一袭石青色的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白,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看穿。
他已经这样站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四爷这个时辰,必定是在参禅,或是思索着什么国家大事,谁也不敢上前打扰。
只有他的心腹谋士,戴铎,静静地侍立在一旁,眼神中透着一丝焦灼。
终于,一阵极轻微的悉率声从庭院的角落传来,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风雪,在书房门外叩了三下,两长一短。
这是他们之间最隐秘的暗号。
戴铎立刻上前开门,来人闪身而入,带进一股彻骨的寒气。他摘下斗篷,露出一张被风雪吹得通红的脸,嘴唇哆嗦着,显然是经历了极速的奔波。
“爷,南边出事了。”来人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胤禛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神情,只是眼神微微一动:“说。”
“禀爷,两江总督衙门八百里加急密报,江南大旱,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朝廷下拨的五十万两赈灾银,到了地方,却如泥牛入海,只发下去不足十万两。”
戴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负责此事的,不是八爷的人,户部侍郎齐善吗?”
来人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册子:“这是小的冒死从灾区一个县丞手里拿到的账本,里面清清楚楚记着银子的去向。大部分,都流入了齐善和当地官员的私囊。”
戴铎接过账本,双手都在发抖。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八阿哥胤禩,素有“八贤王”之称,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是太子胤礽被废后,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如今,他手下的人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只要将这本账册呈给皇上,八爷一党必然受到重创,多年经营的“贤名”,将毁于一旦!
“爷!天助我也!”戴铎激动地看向胤禛,“只要将此物呈上,八爷他”
然而,胤禛的反应却让他如坠冰窟。
只见胤禛缓缓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足以掀起朝堂巨浪的账册,翻也没翻,直接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盆里。
“爷!”戴铎惊呼出声,几乎要扑过去将账册抢救出来。
蓝绿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油纸,账册在火中蜷曲,变黑,顷刻间化为灰烬。
“你疯了?!”戴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指着火盆,又指着胤禛,气得浑身发抖,“这可是扳倒八爷最好的机会!您您为何要这么做?”
胤禛抬起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扳倒他?然后呢?”
“然后然后爷您就有更大的机会!”戴铎急道。
胤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然后让老十四在西北高枕无忧?让太子爷的旧部弹冠相庆?戴铎,你的眼光,就只看得到一个老八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如冰珠砸在戴铎心上:“这盆火,烧掉的不是证据,而是他们的戒心。”
“传我的令,从我王府的私库里,拨四十万两银子,再以几家米行的名义,速速购入粮食,想尽一切办法,务必在半个月内,送到江南灾民手里。”
“记住,这件事,不能让除了我们之外的第四个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皇阿玛知道。”
戴铎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主子,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骨髓的寒意。
自己拿出四十万两雪花银,去填补政敌犯下的窟窿,还不留名,甚至要瞒着皇上?
这这已经不是权谋了,这简直是疯子才会做的事!
胤禛到底想干什么?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戴铎想不通,他只看到,那盆烧尽了账册的炭火,映在胤禛的瞳孔里,跳动着两簇幽幽的鬼火,仿佛能将这世间的一切,都算计在内。
02
半个月后,京城依旧笼罩在严冬之中,但朝堂上的气氛,却隐隐有些回暖。
早朝之上,康熙帝面带嘉许地看着站在百官前列的八阿哥胤禩。
“江南大旱,朕心甚忧。幸得处置得当,如今灾情已经平复,流民归所,未酿成大乱,老八,你举荐的齐善,是个能臣啊。”
胤禩闻言,立刻出列,躬身拜倒:“儿臣不敢居功,皆是皇阿玛天威庇佑,祖宗社稷有灵。齐善能为国分忧,也是他分内之事。”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将功劳归于康熙,引得一众官员纷纷点头称赞。
站在队伍中段的胤禛,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木偶,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身旁的九阿哥胤禟,也就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轻蔑地瞥了胤禛一眼,嘴角撇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个四哥,就是个只会念经的木头疙瘩,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退朝后,胤禩被一群官员众星捧月般围着,嘘寒问暖,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胤禛则像往常一样,谁也不理,径直朝着宫门走去。
“四哥,留步。”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十四阿哥胤禵。他刚从西郊大营回京述职,一身戎装尚未换下,显得英气逼人。
胤禵是胤禛的同母胞弟,但两人关系却势同水火。胤禵自幼由康熙的贵妃抚养,能文能武,深得康熙喜爱,也是八爷党的重要盟友。
胤禛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他:“十四弟有何见教?”
胤禵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四哥最近府上清苦,连带着底下人都要节衣缩食了。弟弟我刚在西北得了些皮货,想着给四哥送些去,也算全了兄弟情分。”
这话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是在讥讽胤禛散尽家财,却一无所获。他显然是听到了些风声,却又不知内情。
胤禛面无表情地回道:“有劳十四弟挂心了,我府上尚好。倒是十四弟常年在外征战,更需保重。”
说完,不再理会胤禵,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孤高的背影。
胤禵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冷却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迷惑。他总觉得,这个四哥,最近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雍亲王府内,戴铎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爷!您听说了吗?皇上在朝上夸奖老八了!咱们那四十万两银子,白花了!全给他们做了嫁衣!现在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八爷运筹帷幄,平息了灾情,他的声望,更高了!”
胤禛正在给一盆腊梅浇水,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没听到戴铎的话。
“爷!您倒是说句话啊!”戴铎快要疯了。
胤禛放下水壶,用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去一枝枯丫,这才缓缓开口:“急什么?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儿也吃了,现在,就等那个钓鱼的人,什么时候想收线了。”
戴铎一愣:“钓鱼的人?您是说皇上?”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盆修剪过的腊梅,淡淡地说道:“一盆花,想要它开得好,就不能让枝丫长得太乱。有些枝条,看着繁茂,其实只会白白耗费养分,非得剪掉不可。治国,也是一个道理。”
戴铎似懂非懂,他总觉得胤禛的话里有话,但以他的智慧,却始终无法窥得全貌。
就在此时,宫里突然来了太监传旨。
传旨太监是康熙身边的总管李德全,他见到胤禛,脸上堆满了笑:“四爷,万岁爷宣您即刻去南苑。”
南苑是皇家猎场,并非议政之所。这个时节,皇上单独宣一位皇子去猎场,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戴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胤禛却依旧平静,换了身衣服,便跟着李德德全出了府。
寒风呼啸的南苑,万物萧索。
康熙帝并未骑马,而是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在一片枯黄的草地上缓缓踱步。
胤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同样一言不发。
父子二人,就这么在寒风中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康熙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树林,声音带着一丝苍老和疲惫:“老四,朕问你,为君者,当行王道,还是霸道?”
这是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说王道,显得迂腐;说霸道,又恐有残暴之嫌。
胤禛沉默了片刻,恭声回道:“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既非王道,亦非霸道。为君者,当如良医。”
“哦?”康熙似乎来了兴趣,“如何是良医?”
“庸医治标,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看似解了燃眉之急,实则病根尚在。良医治本,需先固本培元,勘清病灶,而后雷霆一击,方能药到病除。”
胤禛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猎场上,却显得异常清晰。
“江南之旱,乃是天灾。赈灾银被侵吞,则是人祸。灾民嗷嗷待哺,是为症;官吏贪腐,结党营私,方为病。若只惩处一二贪官,是为治标,朝野震动,人心惶惶,于国无益。若能使仓廪充实,灾民得救,民心安定,则国本得固。待国本稳固,元气恢复,再深挖病灶,清除腐肉,方是治本之道。”
他说完,便垂首侍立,不再言语。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康熙久久没有说话,他那双阅尽了人间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许,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审视。
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只是一块不懂变通的顽石。今日方知,这哪里是顽石,这分明是一块深藏于内的璞玉,外表看似粗糙,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的华彩。
他不动声色地平息江南的乱局,不是为了帮老八,而是在用最稳妥的方式,为自己,也为整个大清“固本培元”。他看的,从来就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这份心性,这份眼光,这份隐忍
许久,康熙才缓缓转过身,从李德全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描金龙纹盒子,递到胤禛面前。
“这个,你拿着。”
胤禛双手接过,只觉得盒子入手极沉。
康熙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不到今年冬至的子时,不准打开。记住,是子时一到,立刻打开。”
说完,他便转身,在李德全的搀扶下,踽踽离去,再没有多说一句话。
胤禛捧着那个神秘的盒子,跪在原地,直到康熙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他才缓缓起身。
他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但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个赏赐。这是皇阿玛,对他方才那番“良医论”的回应。
更是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二人才懂的,新的考验。
03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冬至。
京城里关于储位的风声,已经刮到了顶点。
大将军王、抚远大将军胤禵在西北大破准噶尔,打了场史无前例的大胜仗。凯旋的仪仗,绵延十里,百姓夹道欢迎,声势之浩大,直逼帝王。
康熙帝龙心大悦,亲自出城三十里相迎,更是准许他穿黄马褂、乘金顶轿,这几乎已经是储君的待遇了。
一时间,朝野上下,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十四阿哥胤禵,就是未来的大清之主。
八爷党见风使舵,也开始不动声色地向胤禵靠拢。毕竟,胤禵本就是他们的盟友,拥立军功赫赫的胤禵,远比拥立一个声名受损的“贤王”要稳妥得多。
整个京城,都围绕着这位新晋的政治明星旋转。相比之下,雍亲王府门前,愈发显得冷清。
胤禛对此恍若未闻,每日依旧是上朝、下朝,回府便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杂务,再不然就是去佛堂抄写经文,仿佛已经彻底置身事外。
府里的人心,却开始散了。
不少下人都在私下议论,说四爷这回是彻底没指望了,还不如早些另寻出路。
就连胤禛最宠爱的侧福晋年氏,也变得忧心忡忡。
年氏是抚远大将军年羹尧的妹妹,年羹尧又是胤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可以说,他们一家的荣辱,都系在胤禛一人身上。
冬至这天夜里,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年氏端着一碗参汤,走进胤禛的书房。胤禛正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划地练着字,神情专注。
“爷,夜深了,喝碗参汤暖暖身子吧。”年氏将汤碗轻轻放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愁绪。
胤禛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年氏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爷,外边的传言您都听到了吗?”
胤禛笔锋一顿,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他抬起头,看着年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他们都说,皇上皇上已经属意十四爷了。还说,等十四爷熟悉了朝政,就要就要”
年氏说不下去了,眼圈泛红。她听到的传言更加不堪,说一旦胤禵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这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实则心机深沉的四哥。
“爷,咱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我哥哥在川陕手握重兵,只要您一句话”
“住口!”胤禛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氏吓得一颤,眼泪掉了下来。
胤禛看着她,眼神中的厉色缓缓褪去,化作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
他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良久,才幽幽地说道:“你以为,你看得见的风浪,就是最可怕的吗?”
“真正的杀机,从来都藏在最平静的水面之下。”
“皇阿玛这一生,最恨的是什么?是结党,是营私,是皇子干政。”
“老十四现在看着风光无限,可他越是风光,皇阿玛心里就越是忌惮。一个手握重兵、功高盖主、又与朝臣勾连不清的皇子,你觉得皇阿玛会放心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他吗?”
年氏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胤禛回过身,走到墙角的一个柜子前,取出了那个康熙赐予他的紫檀木盒子。
他轻轻抚摸着盒子上冰冷的描金龙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皇阿玛的心思,比天还高,比海还深。他让老十四回来,不是要立他,而是要借他这块巨石,来试探这潭水的深浅,看看水底下,到底藏了多少暗礁和猛兽。”
他将盒子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屋角的自鸣钟,时针,正缓缓地指向“子”时。
“爷,这是”年氏看着那个盒子,眼中满是疑惑。
胤禛没有回答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的寒气都吸入肺中。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紧张、期待与决绝的复杂光芒。
“这盘棋,皇阿玛下了几十年。今夜,就是他要看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如何走出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他看着年氏,一字一顿地说道:“今晚过后,这大清的天下,就知道它的主人,究竟需要的是一柄开疆拓土的利剑,还是一个能刮骨疗毒的良医。”
说完,在子时的钟声敲响的第一下,他伸出手,缓缓地,搭在了紫檀木盒子的锁扣上。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知道,这盒子一旦打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不仅是康熙对他个人的考验,更是康熙为这个庞大的帝国,设下的最后一道保险。
盒子里的东西,将决定他未来几十年的命运,也将成为他能从三十五个兄弟中最终胜出的第一个,也是最根本的原因。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如同他此刻波涛汹涌却又被强行压抑的内心。几十年的隐忍,几十年的筹谋,几十年的伪装,成败,荣辱,生死,全系于这即将开启的一瞬之间。
这无关乎兄弟情分,无关乎朝臣拥戴,甚至无关乎那远在西北的赫赫军功。这是一场来自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横跨了时空的灵魂拷问。康熙大帝,这位千古一帝,他究竟想通过这个盒子告诉自己什么?又或者说,是想看到自己怎样的反应?
他想起了江南被他悄然平息的灾情,想起了南苑猎场上关于“王道”与“霸道”的问对。他渐渐明白,皇阿玛看的,从来不是谁的拳头更硬,谁的门生更多,而是谁,能真正看懂这盘关乎天下苍生的棋局,谁,又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
盒子很沉,沉得像这大清的万里江山,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与屋外风雪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那盘踞在盒盖上的金龙,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冰冷的目光,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他掀开了盒盖
04
盒盖开启的瞬间,没有奇珍异宝的华光,没有诏书圣旨的威严。一股混杂着泥土和霉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年氏伸长了脖子,看清了盒中的物件,不由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那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玉器,甚至没有一纸象样的文书。
上层,竟是一堆破破烂烂的东西:一把磨秃了刃的旧锄头,一双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破草鞋,还有一捧干得发裂、泛着白碱的泥土。
在这些东西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卷泛黄的奏章,封皮上用朱笔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康熙三十五年,山西大饥,人相食。”
胤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卷奏章,而是先拿起了那捧泥土。
泥土很轻,却又无比沉重。他能感觉到每一粒沙土中蕴含的绝望,那是土地颗粒无收后,农民们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
他又拿起那双草鞋,鞋底的补丁层层叠叠,坚硬如铁,可以想见它的主人曾走过多少崎岖坎坷的求生之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锄头上。木柄已经被汗水浸得黝黑发亮,铁制的锄刃却只剩下薄薄的一片,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一个农民,一家的希望,一把锄头,一双脚,一方土地。
这就是皇阿玛要让他看到的东西。
胤禛缓缓闭上眼睛,南苑猎场上,他与皇阿玛的对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何为良医?”
“固本培元,方是治本之道。”
他终于明白了。江南的那四十万两银子,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瞒过了所有人。可他怎么会瞒得过这位洞察秋毫的皇阿玛?
或许,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从一开始就是皇阿玛故意让他看到的。
皇阿玛不是在问他会如何选择,而是在看他会如何行动。
是选择呈上账本,借此扳倒老八,享受一场短暂的政治胜利?还是选择倾尽家财,去填补那个无底的窟窿,去救济那些嗷嗷待哺的灾民?
前者,是为“权术”,是头痛医头的“庸医”。
后者,是为“国本”,是固本培元的“良医”。
他选择了后者。他以为自己输了眼前的声望,却不知,自己赢得了皇阿玛心中最重的一块砝码。
这第一层盒子里的东西,就是他能胜出的第一个根由:为君者,心中所系的,不应是龙椅的冰冷,而应是土地的温度,是万千子民的悲苦。
老八以“贤”名收买人心,可他的贤,是做给朝臣看的;老十四以军功震慑天下,可他的功,是立在白骨之上的。
唯有他,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冷面王”,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地为这个帝国的根基,培上了一捧土,浇上了一瓢水。
胤禛将那捧土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这不是考验,这是传承。皇阿玛是在用这种最质朴的方式告诉他,何为江山社稷。
年氏看着胤禛的侧脸,烛光下,他那向来冰冷的脸庞,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眼神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也泛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她不懂那些破烂物件的含义,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男人,在这一刻,仿佛读懂了某种横跨了数十年的天机。
05
胤禛的心绪稍稍平复,他察觉到这第一层的木板似乎有些松动。他用指尖轻轻一撬,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了盒子里的第二层空间。
第二层里,没有农具,没有泥土,只有一本厚厚的名册。
名册的封皮是寻常的蓝色布面,上面没有任何字迹。
胤禛疑惑地拿起名册,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便瞬间停止了,一股寒意,比窗外的风雪更甚,从他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这本名册上,赫然记录着从大阿哥到三十五阿哥,所有皇子的详细信息。
不,不仅仅是信息。
太子胤礽的名字下面,详细罗列着他与朝中哪些官员往来过密,收过谁的孝敬,甚至在哪次宴会上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记得清清楚楚,精确到了时辰。
八阿哥胤禩的名字下面,更是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如何以“贤名”笼络士子,他的门人故吏如何遍布朝野,户部的齐善是如何被他安插进去的,甚至连齐善在江南贪墨的每一笔银子的最终流向,都画出了一张清晰的关系网。
九阿哥胤禟的钱庄,十阿哥胤的鲁莽,十三阿哥胤祥的侠气
当然,还有十四阿哥胤禵。他与八爷党如何勾连,在西北军中如何培植私人势力,哪位将军是他的人,哪位参将对他阳奉阴违,全都一清二楚。
最后,胤禛翻到了自己的那一页。
上面记录着他与戴铎的每一次密谈,他如何派人去江南调查,他如何烧掉账册,如何从自己府里调拨银两,如何以米行的名义购粮赈灾他自以为做得最隐秘的每一件事,都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笔调,被忠实地记录在案。
在这本名册面前,所有的皇子,所有的权谋,所有的算计,都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
胤禛的手,抖得前所未有的厉害。
他一直以为,他们这些皇子是在棋盘上博弈的棋手,而皇阿玛,是那个观棋之人。
现在他才明白,他们哪里是棋手,他们从始至终,都只是皇阿玛掌中的棋子!
皇阿玛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他就像一个悬于九天之上的神祇,冷冷地注视着紫禁城里上演的这一幕幕悲欢离合,一幕幕手足相残。
他之所以放任,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想看。
想看看谁能在权力的诱惑面前,守住本心;想看看谁在欲望的洪流之中,还能保持清醒。
在名册的最后一页,是皇阿玛那熟悉的笔迹,依旧是简单的一行字,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胤禛的心上。
“为君者,必承其孤。能驭众臣,不为众臣所驭;能容手足,不为手足所累。朕,一生皆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
这四个字,胤禛从小听到大,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其中彻骨的寒意与沉重的分量。
这就是他能胜出的第二个根由:为君者,必须是孤独的。
他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不能有亲密的兄弟,更不能被所谓的“党羽”所束缚。他必须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用一双最清醒、最冷酷的眼睛,去审视每一个人,去平衡所有的势力。
老八败就败在,他太需要臣子的拥戴,他被自己的“贤王”之名所绑架。
老十四败就败在,他太依赖军中的袍泽之情,他被自己的赫赫战功所蒙蔽。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冷面王”,这个没有朋友、不结党羽、甚至与同母胞弟都势同水火的孤家寡人,恰恰符合了皇阿玛心中对一个合格帝王最严苛的要求。
能忍受孤独,才能驾驭权力。
能斩断情丝,才能坐稳江山。
胤禛慢慢地合上名册,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终于理解了皇阿玛的苦心,也终于看清了自己要走的路。那是一条铺满了荆棘与冰霜的、注定孤独的帝王之路。
06
名册之下,是盒子的第三层,也是最后一层。
这一层的空间很小,里面只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既不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也不是关乎国策的文书,而是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牌。
木牌大约三寸长,用的是最普通的松木,上面用刀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猛虎,刀法稚嫩,看起来像个孩童的劣作。
这是什么?
胤禛心中升起巨大的疑惑,他将木牌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任何端倪。它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杂物。
然而,当他的指腹划过木牌背面时,却摸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凸起。他凑到烛光下仔细一看,发现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两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字:“丰台”。
丰台!
胤禛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丰台大营!京师三大营之一,拱卫京畿的最后一道屏障,是皇帝手中最可靠、最直接的武装力量!
这块看似劣作的木牌,分明是一枚兵符的仿品!
而这稚嫩的刀法胤禛的记忆瞬间回到了三十多年前,他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第一次被皇阿玛带去丰台大营检阅军队。那时的他,被那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所震撼,回来后,就学着军中的虎符,自己用小刀刻了这么一块木牌,还得意洋洋地拿给皇阿玛看。
皇阿玛当时只是笑了笑,收下了木牌,没说什么。
他以为皇阿玛早就忘了,或者早就扔了。却没想到,这块承载着他童年记忆的木牌,竟一直被皇阿玛珍藏着,并在这最关键的时刻,重新交还到他的手上。
在木牌的旁边,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是最后一张。
上面的字迹,似乎比之前两张更多了一丝颤抖和疲惫。
“虎,欲伤人,必先出柙。剑,欲杀人,必先出鞘。然,帝王之剑,在于引而不发,帝王之虎,在于伏而不动。十四之功,利则利矣,然锋芒太露,剑已离鞘,非社稷之福。”
“此符虽伪,其意乃真。朕将大清之剑,交于汝手。望汝知其重,明其用,使其永不出鞘,则天下幸甚。”
永不出鞘!
这四个字,如暮鼓晨钟,彻底敲醒了胤禛。
他终于明白了皇阿玛对老十四真正的态度。不是喜爱,不是属意,而是深深的忌惮!
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在朝中有众多拥趸的皇子,对于任何一个帝王来说,都不是储君的最佳人选,而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皇阿玛将胤禵从西北召回,大加封赏,不是要立他,而是要把这把已经出鞘的利剑,重新收回到自己的眼皮底下,牢牢看管起来!
这就是他能胜出的第三个,也是最根本的根由:对权力的敬畏与克制。
皇权,尤其是军权,是用来威慑的,而不是用来炫耀的。
胤禵把它当成了自己争储的资本,而胤禛从始至终,都对兵权表现出一种超然的疏离。他提拔年羹尧,却从未试图将其变为自己的私人武装。
皇阿玛正是看中了他这份克制,这份对至高权力的清醒认知。
一个心中装着百姓疾苦,一个能忍受帝王孤独,一个懂得敬畏和克制权力的继承人,这才是康熙大帝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寻觅了几十年的答案。
民心、孤寂、制衡。
这便是康熙留给他的,让他从三十五位兄弟中脱颖而出的全部奥秘。
胤禛手握着那块童年时雕刻的木牌,感受着上面粗糙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皇阿玛那双苍老的手,隔着悠悠岁月,抚摸过它的温度。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一轮清冷的圆月,高悬于天际,皎洁的月光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冰冷而威严的光。
也就在此时,王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的碰撞声。
戴铎和年氏脸色大变,以为是宫中生变,有乱兵来袭。
胤禛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没有回头。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闯进来的不是乱兵,而是步军统领隆科多。
隆科多一向是皇阿玛的心腹,此刻却神色慌张,面带哀戚,他快步走到胤禛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高喊道:
“皇上宾天了!”
“万岁爷留下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胤禛!请新君即刻入宫,主持大局!”
遗诏
胤禛慢慢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隆科多,看着他身后那一双双或惊恐、或敬畏、或茫然的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沉迷佛法、与世无争的雍亲王胤禛,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即将君临天下,手握雷霆,刮骨疗毒的,大清世宗宪皇帝。
那盆烧尽了账册的炭火,早已熄灭,但那两簇幽幽的鬼火,却在他的瞳孔深处,重新燃起,映照着一个注定要被铁腕和鲜血所开启的,崭新时代。
他最终还是坐上了那把龙椅,在太和殿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接受了百官的朝拜。他的兄弟们跪在下面,曾经不可一世的八阿哥胤禩面如死灰,戎马一生的十四阿哥胤禵眼中写满了不甘与迷惑。
可胤禛的目光,却越过了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看到了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盒子里的秘密,那成了他与先帝之间,一个永恒的约定。
他开始励精图治,整顿吏治,摊丁入亩,火耗归公。他用雷霆手段,清洗着这个帝国肌体上的脓疮,正如他曾对先帝所言,一个良医,勘清病灶之后,便需雷霆一击。他成了史书上最勤勉的皇帝,却也成了最孤寂的君王。
多年以后,当他也垂垂老矣,独坐在养心殿,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时,他偶尔会想起那捧来自山西的干裂泥土。他知道,那才是他脚下这片江山的本来面貌,他这一生的功过,兴衰,荣辱,最终都要由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来评说。龙椅冰冷,唯民心尚有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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