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六年的紫禁城,冬夜里的雪,似乎比往年要更冷、更密一些。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康熙皇帝,这位在位已近一个甲子的君王,一生都以“自强不息”为座右铭,他平三藩,收台湾,驱沙俄,亲征噶尔丹,缔造了一个辽阔而稳固的帝国。然而,当这位昔日雷厉风行的“千古一帝”步入晚年,他面对的,却不再是疆场上的金戈铁马,而是乾清宫内,那一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自己儿子的面孔。
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可谁又知晓,帝王之心,亦是肉做。那一场旷日持久、耗尽了他无数心血的“九子夺嫡”,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不仅网住了他那些龙子凤孙的野心与命运,更网住了他这位父亲的暮年时光。史书工笔,多着墨于皇子们的纵横捭阖,朝臣的摇摆站队,却鲜有人能窥见,在那最高处的龙椅上,康熙帝每晚独对孤灯时,内心深处真正的波澜与挣扎。
最终的那个决定,究竟是什么?它真的仅仅是传位诏书上一个朱笔写下的名字吗?倘若如此,又何以能“解开”那盘已经下了几十年的死局?或许,真相远比史书记载的更为复杂,它关乎的,不仅仅是一个皇位的归属,更是一位父亲对自己一生教育的最终反思,以及一位帝王为身后百年江山布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深沉的棋局。这个决定,藏在历史的尘埃里,也藏在人性的幽微深处。
01
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一场大雪落满京城。
整个紫禁城都仿佛被这漫天飞雪冻住了,寂静无声,唯有巡夜禁卫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养心殿内,温暖如春,檀香袅袅。
年近六十四岁的康熙皇帝,此刻却没有在灯火通明的西暖阁批阅奏折,也没有在御榻上安歇。
他独自一人,没有让任何太监宫女跟从,提着一盏小小的羊角宫灯,走在通往奉先殿后方一处偏僻库房的幽深夹道里。
这处库房,名为“忆昔阁”,早已尘封多年,里面存放的,既非金银珠宝,也非古玩字画,而是一些皇子们幼年时的旧物。
“皇上,夜深露重,您龙体要紧啊。”贴身总管太监李德全远远地跟着,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忧虑。
康熙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来。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再不复当年亲征漠北时的挺拔。岁月,终究没有放过任何人,即便是天子,也不例外。
“吱呀”一声,库房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旧木头的霉味扑面而来。
康熙没有丝毫嫌弃,他提着灯,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那里并排立着几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箱。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颤抖着手,打开了其中一个标着“胤礽”乳名的箱子。
箱子一开,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里面没有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一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物件。
一张发黄的临摹字帖,上面是胤礽七岁时写的“海阔天空”四个字,笔画稚嫩,墨迹却很浓,仿佛能看到当年那个孩子攥着笔杆,一脸认真的模样。
一把小小的木弓,弓身已经有了裂纹,那是胤礽十岁生辰时,康熙亲手为他削的。他还记得,胤礽拿到弓时,欢喜得满地打滚。
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论语,里面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菩提叶。
康熙拿起那张字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海阔天空”他给了他最尊贵的身份,给了他三十余年的储君之位,给了他一片本该海阔天空的未来。
可最终,这片天,却被他们父子二人,亲手撕碎了。
两次废立,如同两把尖刀,不仅彻底毁了胤礽,也深深刺痛了康熙的心。
他将字帖放回箱中,又拿起了那本论语。
翻开书页,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墨香传来。这是他当年亲自教胤礽读的书,他曾手把手地教他何为“仁”,何为“礼”。
可如今,他的儿子们,为了那个位子,视手足如寇仇,视亲情如无物,朝堂之上,更是党同伐异,结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战场。
他们学的“仁”在哪里?他们守的“礼”又在何方?
康熙的目光,落在了书页的一处朱笔批注上,那是他自己的笔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他盯着这八个字,久久不动。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比这冬夜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他忽然觉得,这忆昔阁里的每一件旧物,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嘲笑他这个坐拥天下的皇帝,却是一个何其失败的父亲。
他缓缓合上书,胸口一阵烦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强行压了下去,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最后,在箱底,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冰凉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上好和田玉雕刻的“长命锁”,上面刻着胤礽的生辰八字,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留下的唯一遗物。
他将长命锁紧紧攥在手心,玉石的冰凉,仿佛能刺进骨髓里。
突然,他做了一个让门外偷看的李德全魂飞魄散的举动。
他拿起身边的一张胤礽儿时作文的稿纸,那是一篇称颂父皇功德的文章,曾让他龙颜大悦。他走到库房门口的炭火盆前,将那张纸,缓缓地伸向了跳动的火焰。
火苗“呼”地一下窜了上来,贪婪地吞噬着纸张。
明亮的火光,映着康熙晦暗不明的脸。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缕飞灰,袅袅升起,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朕错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从康熙的唇边溢出,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从一开始,就都错了。”
李德全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不知皇上口中的“错”究竟何指。是指错立了太子,还是错废了太子?
然而,康熙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更加迷惑。
烧掉了那张纸后,康熙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转身走出忆昔阁,对李德全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传张文璧。”
李德全愣住了。
张文璧?
他搜肠刮肚,才想起此人是谁。神武门的一名三等侍卫,正蓝旗出身,家世清白,为人木讷,在禁卫中毫不起眼,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角色。他唯一的特别之处,似乎是与上书房大臣张廷玉沾着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关系。
皇上深夜召见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为何事?
李德全不敢多问,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很快,一个身材中等、面容普通的青年侍卫被带到了养心殿。张文璧跪在地上,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发抖,头都不敢抬。
康熙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打量着他。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下达任何书面旨意,只是用口谕,给了张文璧一个绝密的任务。
这个任务的内容,没有第三个人听到。李德全也被远远地屏退了。
张文璧听完后,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充满了惊恐与迷惑。
康熙看着他,淡淡地说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不止是你,你张家九族,都不必再见明天的太阳了。听明白了吗?”
张文璧猛地一个激灵,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奴才奴才遵旨!”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冬夜,他的人生,以及整个大清的命运轨迹,都因为这个神秘的口谕,被彻底改变了。
而康熙他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目光深邃如海。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答案。他要掀开的,是这张名为“夺嫡”的棋盘。
02
张文璧领了密旨后,连续好几天都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皇上交代的任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也太过凶险。
他本以为,皇上会让他去秘密监视某位皇子,搜集其结党营私的罪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最危险的事。
然而,康熙的命令,却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皇上不要他去查哪位阿哥与朝臣往来过密,也不要他去探听谁在背后非议朝政。
皇上让他去查的,是一些看似鸡毛蒜皮、毫无关联的小事。
“去查一查,众皇子中,有谁至今还坚持每日练习骑射,风雨无阻。”
“去查一查,他们的府邸之中,待下人是宽厚还是严苛。不是明面上的,朕要听私底下的真话。”
“去查一查,他们各自的福晋、侧福晋,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是礼佛,是理家,还是忙于交际?”
“还有,去查一查,朕当年赏给他们的一套资治通鉴,如今有几人的书页还是崭新的,又有几人的,是真正读进去的。”
“最重要的一点,”康熙当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去查一查,在无人看见之处,他们是如何对待那些比他们弱小的人的。比如,一个路边的乞丐,一只受伤的野猫。”
张文璧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事情,与册立储君有何关系?难道未来的天子,是靠对下人是否宽厚,对野猫是否怜悯来决定的吗?
这简直像是孩童玩闹时的考题。
但君命如山,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利用自己不起眼的身份,开始了秘密的调查。他不敢动用任何明面上的力量,只能依靠一些最原始的办法。
他会花一整天的时间,伪装成小贩,守在某位皇子府邸的角门外,只为与一个倒夜香的老仆聊上几句。
他会用半个月的俸禄,去收买一位阿哥福晋身边的粗使丫头,打听府内女主人的日常。
他甚至会亲自跟在皇子出行的队伍后面,躲在人群里,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
调查的过程,枯燥而惊险。
皇子们个个都是人精,府邸内外眼线密布。张文璧好几次都差点暴露,靠着机警和一点点运气才化险为夷。
一个月后,一份份零散而真实的情报,开始汇集到他的手中。
他发现,这差事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
他看到,被朝臣交口称赞为“八贤王”的八阿哥胤禩,待人接物确实温文尔雅,无可挑剔。但张文璧却从一个给他家修缮花园的老工匠口中得知,八爷府上的工钱,是所有皇子府里给得最慢,克扣得也最多的。
他还看到,一向以“孤臣”面目示人、不理俗务的四阿哥胤禛,府内规矩森严,下人犯错,责罚极重。可一个被他杖责过的花匠,却偷偷告诉张文璧,四爷虽然严厉,但赏罚分明,只要当好了差,从不亏待。而且,府里设有药房,下人生病,不论轻重,皆可免费领药医治。
至于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府邸奢华,日日宴饮,身边的奴才也跟着耀武扬威,对寻常百姓多有欺凌。
而远在西北带兵的十四阿哥胤禵,军中威望极高,与士卒同甘共苦。但张文璧也打听到,他对降卒的处理,手段极为酷烈,素有“冷面将军”之称。
这些情报,如同一块块拼图,在张文璧的脑海里,逐渐拼凑出每一位皇子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戴着一副面具。而康熙要看的,恰恰是面具之下的那张脸。
这些发现,让张文璧越发心惊。他隐隐感觉到,皇上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审视自己的儿子们。他不是在挑选一个继承人,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人性的大考。
就在调查似乎陷入瓶颈时,一个意外的线索出现了。
张文璧在调查皇子们的阅读习惯时,注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皇子的书房里,都供着一套崭新的资治通鉴,显然是做给外人看的。
唯独四阿哥胤禛的书房,他花重金买通了一个负责打扫的小太监,得知四爷看的是另一套,纸张泛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而更奇怪的是,除了经史子集,四爷的书案上,常年放着一本非同寻常的书韩非子。
法家之言,向来被儒家斥为“刻薄寡恩”,在以“仁孝治天下”的本朝,公开研读法家著作,是有些犯忌讳的。
张文璧将这个发现原原本本地上报给了康熙。
康熙听后,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他继续查。
张文璧的调查,不可避免地引起了皇子们的注意。虽然他行事极为隐秘,但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皇子们很快就察觉到,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窥探着他们府邸里的私生活。
他们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开始“表演”。
八阿哥府上开始频繁地施粥,九阿哥开始约束下人,就连一向大大咧咧的十阿哥,也在出门时,亲自扶起了一位不小心摔倒的老人。
整个京城,一时间充满了皇子们的“仁德”之举。
这些消息传到康使耳中,他只是冷笑一声,将那些报告扔进了火盆。
“演,都给朕演,”康熙对着跳动的火焰自语,“朕看你们能演到什么时候。”
他明白,儿子们的表演,恰恰证明了他们内心的虚弱与功利。他们不是真的向善,只是为了迎合他这个考官。
这让康熙更加失望。
张文璧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调查似乎走进了死胡同。所有人都戴上了更厚的面具。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他想起了当年教导过皇子们的一位老翰林,姓朱,名珪。这位朱师傅,因为在立储问题上,曾私下劝谏过康熙,言语过激,触怒龙颜,被罢官归隐,如今住在城南一处破败的宅院里,早已不问世事。
张文璧想,或许这位老先生,能看透这层层迷雾。
他换上便服,提着两盒点心,在一个黄昏,敲开了朱珪的家门。
朱珪已经年过七旬,头发花白,身形清瘦,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
听完张文璧的来意和他调查中的困惑,朱珪沉默了良久。
他没有直接回答张文璧的问题,而是指了指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围棋棋盘。
“你知道,棋盘之上,最厉害的棋子是什么吗?”朱师傅缓缓问道。
张文璧想了想,答道:“是能吃掉对方大龙,决定胜负的棋子。”
朱珪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不对。”
他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点了点棋盘之外的空处。
“这世上,最厉害的棋,不是落在棋盘上的任何一颗子。而是那颗,你以为它会落下,但它始终没有落下,却左右了整个棋局走向的势。”
张文璧听得云里雾里。
朱珪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张文璧毛骨悚然的话。
“皇上让你查的这些,不是在为哪位阿哥寻找优点。”
“他是在寻找一个能在他身后,镇住所有这些骄兵悍将的人。这个人,或许不必是最贤的,也不必是最仁的,但他必须是最稳的,最狠的,也是最孤独的。”
“你回去告诉皇上,”朱师傅的眼神变得极为复杂,“他要找的不是一只仙鹤,而是一头猛虎。如今的问题是,他亲手养大的这群鹰,都学会了鸡的叫法,在地上争食,忘了如何飞翔。”
“皇上要的,不是在鸡群里选一只最强壮的。他是在想,如何才能让那头真正的猛虎,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下的笼子,并且,还要让这头猛虎,去守护这群鸡。”
“这盘棋,皇上早就看透了。他不是在落子,他是在改变棋盘的规则。”
朱师傅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一副送客的模样。
张文璧躬身告退,走出那间陋室,只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03
张文璧将朱珪师傅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康熙。
他本以为康熙会龙颜大怒,毕竟,朱珪的话里,暗含着对皇上教子无方的批评。
然而,康熙听完后,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评价,只是挥了挥手,让张文璧退下,并命令他终止一切调查。
张文璧如蒙大赦,也满心疑惑地退出了养心殿。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从那天起,康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他开始频繁地咳嗽,上朝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候,说着话就会陷入一阵长久的失神。
整个朝堂,都笼罩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那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了。
皇子们的活动,也从暗处转到了明处。
八阿哥胤禩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朝臣,他们联名上书,恳请皇上早立储君,以安国本。言辞恳切,句句不离“八贤王”的仁德。
十四阿哥胤禵在西北打了几个大胜仗,捷报频传,军功赫赫,威望如日中天。京中盛传,康熙最喜爱的,便是这位与自己年轻时最为相像的“大将军王”。
四阿哥胤禛,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面孔。他不上蹿下跳,也不拉帮结派,只是默默地处理着康熙交办的政务,户部的亏空,在他的铁腕整治下,竟有了起色。
但在众人眼中,他的沉默,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姿态。一个没有任何奧援,性格又不讨喜的孤僻王爷,怎么可能争得过势力庞大的“八爷党”和手握重兵的十四弟?
康熙五十七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一个雪夜,康熙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朱珪的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他要的不是一只仙鹤,而是一头猛虎”
“他是在想,如何才能让那头真正的猛虎,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下的笼子”
是啊,笼子。
康熙苦笑一声。这至高无上的皇位,对别人而言,是诱人的蜜糖,是权力的巅峰。可在他看来,这何尝不是一个巨大而孤独的笼子?
他坐在这个笼子里,已经快六十年了。
他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失去了与儿子们共享天伦的温情,他所拥有的,只有这无边的江山,和无尽的孤独。
他不想让自己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夺嫡,夺嫡他们争的,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这社稷江山,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康熙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浑浊,只剩下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明。
他想起了那盘没有下完的棋。
他明白了,只要棋盘还在,棋子就永远不会停止争斗。哪怕这一局结束了,下一局,下下一局,他的子孙后代,依旧会在这张棋盘上,杀得血流成河。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大清。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轻声问道:“皇上,夜深了,该歇息了。”
康熙没有理他,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了书案前。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殿内的所有空气都吸入肺中。
“备纸。”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李德全心中一凛,赶紧亲自上前,磨好了墨,铺开了一张上好的明黄色澄心堂纸。
这不是平日里批阅奏折用的纸。这是用来书写最重要的诏书、圣旨的御用之纸。
李德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那个困扰了朝野内外数十年的谜底,今夜,就要揭晓了。
康熙拿起那支陪伴了他几十年的紫毫笔,手,却在空中微微地停顿了一下。
殿外,风雪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康熙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张黄澄澄的纸上,而是穿透了宫殿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夜空。
他的脑海里,闪过胤礽童年的笑脸,闪过胤禛少年时的执拗,闪过胤禩温文尔雅的伪装,也闪过胤禵在沙场上的英姿
一张张面孔,最终都化为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棋盘棋子”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朕不只要赢这一局。朕要的是,此后,再无此局。”
说完这句话,他那原本微微颤抖的手,突然变得无比沉稳。
他将笔尖,缓缓地,坚定地,蘸入了漆黑如夜的墨汁之中。
那一刻,李德全分明看到,康熙皇帝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疲惫与挣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一种如同神祇般俯瞰众生的决绝。他要写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继承人,而是一个全新的规则,一个足以颠覆所有人想象的布局。这支笔的落下,将不再是“九子夺嫡”这场大戏的终章,而是另一场更为宏大、更为深远的棋局的幕。
他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那滴浓墨仿佛凝聚了整个帝国的重量,摇摇欲坠。李德全屏住呼吸,他感觉自己见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传位,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那张黄纸之上,即将出现的,绝不会是人们日夜揣测的任何一个答案。
康熙落笔了。笔锋在纸上游走,写下的却不是任何一个皇子的名字。他写下的,是一道前所未闻、匪夷所思的旨意。这道旨意一旦公布,将彻底改变大清的权力结构,让所有参与夺嫡的皇子,所有的算计与图谋,瞬间都变成一个笑话。它像一把钥匙,却不是用来打开宝藏,而是用来锁死一扇所有人都想挤进去的大门。
这道密旨写完后,被他亲自用蜡封好,放入了一个小小的金匣之中,并下令,在他驾崩之前,任何人不得开启,违者以谋逆论处。这金匣里藏着的,才是“九子夺嫡”迷局的真正答案,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甚至感到恐惧的最终决定。这个决定,将成为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套住未来的君王,也为大清的百年基业,上了一道最沉重的保险。
04
康熙五十七年至六十一年,这五年,仿佛被拉长成了数十年。
那只小小的金匣,就安静地躺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的后面,像一只蛰伏的兽,无声无息,却让整个紫禁城都喘不过气来。
它成了所有人心头的一根刺,一个悬而未决的噩梦。
没人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这种未知,比任何确定的坏消息都更让人恐惧。
皇子们停止了明面上的争斗,但暗地里的揣测与角力,却愈发疯狂。他们像一群被蒙上眼睛的赌徒,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却不知道赌局的规则是什么。
八阿哥胤禩的笑容里,添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依旧礼贤下士,可朝臣们却能感觉到,那温润如玉的面具下,是日夜煎熬的焦躁。
十四阿哥胤禵在西北的军报,写得愈发恭谨谦卑,他不再夸耀自己的战功,反而处处感念皇阿玛的圣恩。可那份急于回京的心情,却隔着千里黄沙,都能让人嗅到。
唯有四阿哥胤禛,越发沉默了。
他每日除了处理政务,就是去康熙的寝宫问安,常常一坐就是半个时辰,父子二人却相对无言,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和康熙沉重的呼吸声。
有人说,四爷这是彻底放弃了。
也有人说,这才是最高明的手段,以不变应万变。
而始作俑者的康熙,却仿佛真的将此事彻底忘了。他再也没有提过那只金匣,也没有再给过任何暗示。
他只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衰老下去。
他的记忆开始衰退,有时会对着一个太监,喊出另一个早已过世的旧臣的名字。他的腿脚也愈发不便,每日在御花园的散步,从一炷香的时辰,缩短到了一盏茶。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京城又下起了雪。
康熙靠在畅春园清溪书屋的软榻上,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他已经好几日没有召见大臣了。
李德全端着一碗参汤,跪在榻前,眼圈通红。
“皇上,再用一点吧。”
康熙摆了摆手,浑浊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棵光秃秃的老树上。
“德全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得像一丝风,“你说,朕这一辈子,算是个好皇帝吗?”
李德全“噗通”一声磕了个头,泣不成声:“皇上是千古一遇的圣君!万岁爷”
康熙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圣君朕平了三藩,收了台湾,北拒沙俄,西征漠北朕自认,对得起这爱新觉罗的江山,对得起天下万民。”
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朕,不是个好父亲。”
“朕给了他们最尊贵的身份,最好的师傅,却忘了教他们,如何做兄弟。”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又回到了那个尘封的忆昔阁。
“朕的那些儿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鹰视狼顾。可朕这江山,只需要一个主人。剩下的那些怎么办呢?”
李德全不敢接话,只是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康熙沉默了良久,忽然说道:“朕死后,告诉他们都回家吧。别再争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自言自语。
“棋盘该收了。”
十一月十三日,夜。
京城风雪大作,畅春园内,灯火通明,却死一般的寂静。
康熙皇帝,这位在位六十一年的君王,在所有皇子和重臣的注视下,缓缓地,合上了他那双看透了世事浮沉的眼睛。
他走得异常安详。
大行皇帝的梓宫旁,哭声震天。
然而,在悲恸的表面之下,一股更为紧张、更为恐怖的气氛,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
那个时刻,终于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领侍卫内大臣,隆科多。
隆科多是四阿哥胤禛的舅舅,此刻,他手中掌握着京城九门的兵权。他是决定最终走向的关键人物。
隆科多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石像。他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眼神,只是在确认康熙宾天之后,高声宣布了康熙生前的最后一道口谕。
“传旨,命八人总理事务,并派员赴西北,速召大将军王返京。”
这道旨意,让“八爷党”的人心中一喜。召十四阿哥回来,难道
但隆科多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另有大行皇帝密旨,封于金匣,置于乾清宫。请诸位王爷、大臣随我一同前往,恭听宣诏。”
05
乾清宫内,从未如此森冷。
几十位皇子、亲王、大学士,分列两旁,个个身着素服,却掩不住各自眼中的紧张与期盼。
八阿哥胤禩站在最前面,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依旧保持着他“贤王”的风度。
他身后的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则不时地交换着眼神,焦躁不安。
三阿哥胤祉,一向以文人自居,此刻也捻着胡须,眼神飘忽不定。
而四阿哥胤禛,则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低着头,面色沉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张文璧作为皇帝生前的近卫,此刻也远远地站在殿角,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了胸膛。
那一夜的密令,朱珪师傅的箴言,此刻在他脑中交织成一片,他隐隐觉得,自己将要见证一个颠覆历史的瞬间。
隆科多亲自扶着梯子,大学士张廷玉则颤颤巍巍地爬了上去。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张廷玉从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后面,取下了一只长条形的金匣。
金匣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当它被稳稳地放在御案上时,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金色的匣身,在烛火下反射着冰冷的光,像是在嘲笑众人几十年来的痴心妄想。
隆科多手持钥匙,上前一步。
“咔哒”一声轻响。
在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如同惊雷。
匣盖被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众人想象中厚厚的卷轴,只有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用康熙最常用的玉石镇纸压着。
张廷玉戴上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捧起圣旨,他清了清嗓子,那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开始在大殿中回响。
“谕众皇子及满汉文武大臣:朕在位六十余年,宵衣旰食,未敢一日懈怠,赖上天垂佑,祖宗之灵,海内得以乂安,四方大致平定。然,家事不睦,实为朕毕生之痛。”
圣旨的,不是威严的宣告,而是一段痛彻心扉的自省。
康熙历数了当年册立胤礽,又两次废黜的痛苦过程,直言自己“教子无方,致使手足相残,朋党林立,国本动摇”。
他将“九子夺嫡”的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这份坦诚,让在场所有皇子都低下了头,不少人眼中露出了愧色。
胤禩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圣旨继续宣读。
“朕深思之,储位早立,未必是社稷之福。太子之尊,使其骄纵;众子之望,使其觊觎。争斗由此而生,祸乱由此而起。此乃制度之弊,非一人之过。”
听到这里,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上竟然说,立储君这个制度本身,就是错的!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惊天之论!
张廷玉没有停顿,声音反而更加洪亮。
“故朕今日立下万世之法:自朕之后,大清历代君王,不得再生前公开册立储君。嗣君之名,由在位之君亲笔密书,封于金匣,置于这正大光明匾后。待大行皇帝宾天之日,由御前大臣与宗室亲王共同开拆宣诏,昭告天下。”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像被炸开了一样。
胤禩的脸,瞬间血色尽褪。胤禟张大了嘴巴,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们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他们几十年的苦心经营,拉拢朝臣,收买人心,营造声势所有的一切,在这道旨意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皇阿玛不是在选谁来继承棋局。
他他直接把棋盘给掀了!
从此以后,皇位的归属,不再取决于谁的势力大,谁的名声好,谁更会“表演”。
而只取决于在位皇帝,在那间密室里,落于纸上的最后心意。
这才是真正的“君父之威”,是一种让所有儿子都无法揣测、无法对抗的绝对权力!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时,张廷玉宣读了圣旨的最后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朕依此新法,择定皇位继承者。”
所有人的心,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
是他!
果然是他!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真的被念出来时,大殿之内依旧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个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身上。
胤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死死地盯着胤禛,眼中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丝茫然。
胤禵远在西北,但殿内他的亲信,个个面如死灰。
然而,胤禛却没有任何得胜的喜悦。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神深邃如古井,仿佛早已知晓这个。
但,康熙的旨意,还没有结束。
张廷玉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调,念出了最后那段,如同诅咒般的敕令。
“然,为君者,必为孤家寡人。朕赐你至高无上之权,亦赐你万世不解之苦。着胤禛,善待尔等兄弟,不得妄加杀戮。然,须收其权,圈其行,使其为寻常富贵王爷,不得干预朝政。朕要你,以一身之孤独,承他们一世之怨怼;以万世之骂名,守我大清百年江山。此非恩赏,乃天命之枷锁,望你好自为之。钦此。”
06
这最后一段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它比直接下令处死落败的皇子,要残酷一百倍。
康熙没有给他的儿子们一个痛快的了断。
他要胤禛,成为一个永恒的看守者。
他要那些曾经野心勃勃的皇子们,活着,清醒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化为泡影,日日面对那个曾经被他们瞧不起的“冷面王”,在锦衣玉食的监禁中,了此残生。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无期徒刑。
而对于胤禛,这更是一道恶毒的“祝福”。
他赢了。
但他赢得的,不是一个荣耀的皇冠,而是一副沉重的枷锁。
他不能像历史上的胜利者那样,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他必须背负着兄弟们的怨恨,背负着“刻薄寡恩”的骂名,去履行一个帝王的职责。
康熙给了他天下,却剥夺了他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情感需求亲情、理解、与和解。
他将成为这紫禁城里,最孤独的那个人。
“儿臣领旨。”
一片死寂中,胤禛缓缓撩起素服,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沉稳。
没有一丝喜悦,没有一丝激动,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他磕下头去,那宽阔的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康告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贤王”,不是一个“仁君”。那些东西,在帝王家,是最靠不住的伪装。
他要的,是一个能压制住所有猛兽的、更强大的猛兽。
是一个能忍受极度孤独,能承受无边骂名,能将所有情感都摒弃,只剩下绝对理智和铁血手腕的统治机器。
而胤禛,恰恰就是他亲手磨砺出的,最合适的人选。
他读韩非子,他待下严苛却赏罚分明,他从不结党,他像一头独狼。康熙通过张文璧的调查,看到的不是胤禛的缺点,恰恰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守成之君”,所必须具备的冷酷品质。
胤禩彻底瘫软了下去,被身边的胤禟扶住。他看着那个跪在中央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输了。
他不是输给了胤禛的权谋,而是输给了皇阿玛对人性的深刻洞察。
他一生都在扮演一个“贤”字,却忘了,皇阿玛自己,就不是一个单纯的“仁君”。
一个能亲手将自己的儿子两立两废的帝王,怎么可能会欣赏一个只懂得用“仁德”来沽名钓誉的儿子呢?
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张文璧站在殿角,浑身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朱珪师傅那句话的全部含义。
“让那头真正的猛虎,心甘情愿地走进他设下的笼子,并且,还要让这头猛虎,去守护这群鸡。”
胤禛,就是那头猛虎。
皇位,就是那个笼子。
而那道最后的敕令,就是锁住笼门的,最坚固的锁。
康熙用他最后的力量,为大清这艘巨轮,设定了一条无比冷酷,却又无比稳固的航线。他用一个父亲的残忍,成就了一个帝王的远见。
登基大典之后,新君胤禛,年号雍正。
他果然严格地执行了康日志。
八爷党被彻底清算,胤禩、胤禟等人被削去王爵,圈禁至死,但终究保全了性命和最后的体面。
远在西北的胤禵被召回京城,软禁于遵化的景陵,为康熙守陵,再也无法踏足朝堂。
雍正皇帝以他雷厉风行的铁腕,整顿吏治,清查亏空,推行新政。他一生勤勉,每日只睡四个小时,批阅的奏折,字数比一部资治通鉴还多。
他成了一个比康熙还要孤独的帝王,身边没有任何可以交心的兄弟。
史书上,留下了他“严苛”、“猜忌”、“寡恩”的种种记载。
但同样,也留下了“雍正一朝,无官不清”的赞誉,和他一手打造的,那个充盈了国库、奠定了乾隆盛世基础的强大帝国。
许多年后,已经成为御前侍卫副总管的张文璧,在一个雪夜,陪同年迈的雍正皇帝,偶然路过了那座早已被彻底封死的忆昔阁。
雍正停下脚步,久久地凝望着那扇布满蛛网的门。
没有人知道,这位冷面帝王,在想些什么。
张文璧只看到,皇帝的眼角,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与冰冷。
“走吧。”
雍正转过身,挺直了背,那背影在风雪中,一如当年跪在乾清宫中领旨时那般,孤独,而又坚定。
那夜之后,雍正再也没有靠近过忆昔阁半步。他将所有的温情与回忆,连同那座小小的库房,一同封存在了历史的尘埃里。他用一生的孤独,践行了父亲留给他的那道“天命枷锁”,成为了大清最坚固、也最孤独的守护者。
康熙的这盘棋,终究是下完了。他没有选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继承人,而是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智慧,为这个庞大的帝国,强行注入了一剂猛药。这剂药,治好了“九子夺嫡”的沉疴,却也让父子之情、手足之义,成了紫禁城里最昂贵的奢侈品。
许多年后,当人们再次谈起那段波诡云谲的岁月,或许会忘记皇子们的纵横捭阖,忘记朝臣的摇摆不定。但他们会记得,在那漫长的冬夜里,一位垂暮的帝王,用他最后的生命,布下了一个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棋局。
这个棋局的胜者,不是任何一个皇子,而是那个名为“江山社稷”的、冰冷的未来。雪落无声,帝王之心,或许只有那匾额后的金匣,和九泉之下的康熙自己,才真正知晓其中的苦涩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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