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圣君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是文治武功的赫赫战绩,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权谋与辛酸?
史书,往往是胜利者书写的篇章,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功绩的赞美与传扬。然而,在那些官方记载的辉煌之下,是否也流淌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暗河,承载着无数小人物的血泪与悲欢?
易经有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历史的真相,有时也如这器,被深藏于岁月的尘埃之中,等待一个契机,一个执着的人,去揭开那层层包裹的迷雾。
我们总习惯于仰望那些站在时代之巅的巨人,惊叹于他们开疆拓土、定国安邦的伟业。康熙大帝,这位被誉为千古一帝的君主,其政绩彪炳史册,光耀千秋。但盛世的画卷,是否只有金碧辉煌的一面?
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一枚铜钱亦有正反两面。一个时代的伟大,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其所取得的成就,更在于其为这些成就所付出的,不为人知的代价。而那代价,究竟是什么?
01
康熙二十五年,沅州府。
秋雨连绵,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油光发亮,也让整个石家大宅笼罩在一片化不开的愁云惨雾之中。
我叫石承宗,曾是沅州府小有名气的才子,如今却是街坊邻里口中那个疯了的读书人。
我的疯,始于三月前,父亲石文轩下葬的那一天。
父亲曾是沅州府的仓曹主簿,一个不大不小的官,一辈子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他总说,为官者,上要对得起朝廷俸禄,下要对得起黎民百姓。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清官,却在年初的黄河大堤修缮案中,被牵连进去,以贪墨工款,玩忽职守的罪名,押解进京。
不过一月,消息传来,父亲在狱中畏罪自尽。
一纸冰冷的公文,一具单薄的棺木,便是我父亲一生的结局。
我不信。我绝不相信那个连多收一斗米都要自责半宿的父亲,会去贪墨那能救活千万人性命的河工银两。
从那天起,我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翻阅父亲留下的所有手稿、书信、甚至是每一张随手记下的纸条。
邻里们只看到我双眼赤红,形容枯槁,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大笑,时而痛哭。他们说,石家的大才子,受不住打击,疯魔了。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疯了,我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我终于将父亲书房里最后一箱公文看完。箱底,静静地躺着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上面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地契,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
纸上是父亲再熟悉不过的瘦金体,却写着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圣天子临朝,四海升平,此为阳帐之功。然帝国之基,不止于阳,更赖于阴。阴阳相济,方得长久。惜我窥得阴帐一角,大祸至矣。承宗我儿,切记,勿查,勿问,安顺一生。
阳帐?阴帐?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猛地想起,父亲在被带走的前一夜,曾将我叫到书房,他指着满屋的经史子集,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承宗,他哑着嗓子说,史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
我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父亲忧心案情,随口答道:史乃前车之鉴,自然是真的。
父亲听了,却惨然一笑,摇了摇头:不,史书是给人看的阳帐,记录的是功绩,是德行,是天子希望臣民看到的天下。可支撑这本阳帐的,还有另一本看不见的阴帐啊。
当时的我,只觉得父亲是压力太大,胡言乱语。
直到此刻,看到这封绝笔信,我才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父亲不是畏罪自尽,他是因为窥见了那本不该被看见的阴帐,被人灭了口!
而所谓的黄河大堤修缮案,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用来掩盖真相,抹去父亲存在的借口!
那本记录着帝国真实面貌的阴帐,究竟写了些什么?康熙大帝的赫赫政绩背后,到底隐藏着何等惊人的秘密?
我将那张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父亲要我安顺一生,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真相不明,我如何能安?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滋生。
我要去京城。
我要去找到那本阴帐,我要让父亲的冤屈昭告天下。
我不知道阴帐是什么,也不知道它在哪里。父亲的信里只留下了这唯一的线索。
但我必须去。
第二天一早,我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件,只留下几件换洗衣物和父亲的那张绝笔信,背上简单的行囊,在邻居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中,走出了沅州府。
通往京城的路,漫长而未知。
我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等待我的是真相,还是和父亲一样的结局。
我只知道,我必须走下去。
初秋的官道上,人烟稀少。我一路北上,风餐露宿,不敢在人多的驿站久留。父亲的案子是朝廷钦定,我作为罪臣之子,身份敏感,不得不处处小心。
半个月后,我行至一个名为风陵渡的渡口。
这里是南北交通的要道,渡船往来不绝。我混在等待渡河的人群中,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小哥,一个人去北方?
我心中一凛,缓缓回头。
说话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兵,他断了一只手臂,空荡荡的袖管随风飘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直到下巴的刀疤,让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狰狞。
他浑浊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不动声色地答道:是,去京城投亲。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京城?好地方啊,天子脚下,遍地是黄金。不过,我看小哥你印堂发黑,气色晦暗,此去北方,怕是祸福难料啊。
我眉头一皱,这人不像是个寻常的乞丐。他的眼神,锐利得如同一把刀,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
我拱了拱手,冷淡地说:多谢老丈提醒,在下自有分寸。
说完,我便想转身离开。
等等。老兵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掌满是老茧,力气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小哥,你是不是在查一本帐?
他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怎么会知道?
阴帐的事情,除了我和死去的父亲,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猛地挣开他的手,警惕地退后两步,手已经悄悄摸向了怀里的短刀。
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
老兵看着我紧张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悲悯的神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道:当年,我也以为自己是在为圣天子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平三藩,征漠北,哪一场仗我没打过?我这只胳在雅克萨城下丢的,换来了一个云骑尉的世职,光宗耀祖。
可后来我才明白,史书上写的开疆拓土,那叫阳帐。咱们这些人在战场上流的血,断的腿,那叫阴帐里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他也是阴帐的窥见者!
你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兵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递给我。
这是当年一位将军临死前交给我的。他告诉我,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像你这样,为了查阴帐连命都不要的傻子,就把这个交给他。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块令牌,非金非铁,入手冰凉。令牌的一面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麒麟,另一面,则是一个古朴的靖字。
这是什么?我愕然问道。
去京城,到八大胡同,找一个叫晚香楼的地方。把这块牌子给那里的老板娘看,她会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
老兵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伙子,这条路不好走,很多人走上去,就再也没能下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握紧了那块冰冷的令牌,它仿佛有千斤重。
回头?
我的身后,是父亲含冤的亡魂,是破碎的家。我早已无路可退。
我对着老兵,深深一揖。
多谢老丈指点。大恩不言谢,晚生石承宗,没齿难忘。
老兵摆了摆手,转身融入了人群,那残破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站在渡口,看着滔滔的河水,心中百感交集。
这块令牌,是通往真相的钥匙,还是引我走向深渊的诱饵?
那个晚香楼的老板娘,又会是什么人?
父亲的死,那个独臂老兵的出现,让我愈发觉得,这张名为盛世的大网之下,隐藏着一个我无法想象的巨大漩涡。
而我,已经身在其中,无从逃脱。
02
半个月后,我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座帝国的都城,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雄伟壮阔。高大的城墙,宽阔的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处处都彰显着天子脚下的繁华与气派。
街上的行人,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安居乐业的满足感。这不正是父亲口中,史书上记载的阳帐吗?
可我越是看到这片繁华,心中就越是压抑。
因为我知道,在这片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有我父亲的冤魂,有那个独臂老兵的断臂,还有无数不为人知的血与泪。
我按照老兵的指引,找到了位于城南的八大胡同。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烟花柳巷,白天看起来与寻常街巷无异,只是多了些胭脂水粉的气息。
晚香楼并不难找,它就在胡同口最显眼的位置。与其他楼阁的喧嚣热闹不同,晚香楼的门面显得颇为雅致,门口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门楣上晚香楼三个字,笔法娟秀,透着一股书卷气。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走上了台阶。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迎了上来,见我一身风尘仆仆的读书人打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客气地问道:这位公子,您是来找人,还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麒麟令牌。
小丫鬟看到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之前的客气和疏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恭敬地对我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请随我来,我们老板娘等您多时了。
等我多时了?
我心中一惊,难道那个独臂老兵已经将我的行踪告知了这里?
我跟着小丫鬟穿过挂着珠帘的前厅,绕过一道绘着仕女图的屏风,来到一处安静的后院。
院子里种满了秋菊,金黄的、雪白的,开得正盛。一个身穿绛紫色旗装的女子正背对着我,专心致志地修剪着花枝。
她身段窈窕,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老板娘,人带来了。小丫鬟轻声说道。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我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明眸皓齿,肤如凝脂,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睿智。
她就是晚香楼的老板娘,苏晚香。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我手中的麒麟令牌上,淡淡地开口道:你是石文轩的儿子?
她的声音很好听,如同清泉流过玉石,却带着一丝冷意。
是。我压下心中的震惊,沉声回答,前辈认得家父?
不认得。苏晚香摇了摇头,我只认得这块靖安令。持有此令者,皆是靖安会的同道中人。
靖安会?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一个想要为天下讨一个安静,为百姓讨一个平安的草台班子罢了。苏晚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给你令牌的那位,是曹大哥吧?他断了一只手,还是那么爱管闲事。
我点了点头,看来那个独臂老兵果然和她相识。
你父亲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苏晚香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石主簿是个好官,他不该是这个下场。你想为他报仇,查明真相,对吗?
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很好。苏晚香赞许地点了点头,有胆色。不过,我要提醒你,你要查的阴帐,不是一本帐,而是一张网。一张笼罩在整个大清,由无数人的血肉和白骨织成的大网。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
晚辈心意已决,万死不辞!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苏晚香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动摇。
良久,她才幽幽一叹:你和你父亲,真像。都是一样的固执。
她转身从石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要的第一个答案。
我接过信封,迫不及待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个字:户部,亏空,孙嘉淦。
孙嘉淦?
我心头剧震。这个名字我如雷贯耳,他可是当今朝中有名的清流御史,以敢于直谏闻名,深受康熙皇帝的器重。
我父亲的案子,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
什么意思?我抬头问道。
苏晚香解释道:你父亲的案子,起因是黄河河工银两被贪墨。但这只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原因是,你父亲在核查沅州府仓储账目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笔巨大的亏空,这笔亏空一路往上追查,最终指向了户部。
而当时负责核查全国钱粮的,正是时任户部侍郎的孙嘉淦。你父亲写了一封密信,准备呈给孙大人,揭发此事。可惜,信还没送出去,他就出事了。
我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父亲不是因为贪墨河工银两,而是因为发现了户部的巨大亏空,动了某些大人物的蛋糕,所以才被罗织罪名,残忍灭口!
那些人是谁?我咬着牙问道,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苏晚香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对方的势力很大,行事极为隐秘。我们靖安会查了很久,也只查到这里。线索,到孙嘉淦这里,就断了。
孙大人是朝中清流,刚正不阿,他不可能我不敢相信。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苏晚香打断了我,他是不是清流,需要你自己去验证。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她顿了顿,又说:今晚,孙嘉淦会在畅春园参加御前秋宴。这是你唯一接近他的机会。
我一个白身,如何能进得了畅春园?我皱眉道。
苏晚香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需要换上这身衣服,在戌时三刻,到畅春园的西角门,会有人接应你。
她说着,让小丫鬟取来一个包裹。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太监服饰。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让我假扮太监?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苏晚香看出了我的心思,冷冷地说道:大丈夫能屈能伸。如果你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还谈什么报仇?趁早回你的沅州府去吧。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
她说得对。
为了给父亲报仇,为了揭开真相,别说是假扮太监,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好,我答应你。我沉声说道。
戌时三刻,我穿着那身别扭的太监服,准时出现在畅春园的西角门。
夜色深沉,宫墙高耸,透着一股森然的威严。
一个老太监提着灯笼,早已等在那里。他一言不发,对我招了招手,便领着我从角门闪身进去。
皇家的园林,果然是气派非凡。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在月色和灯火的映照下,如梦似幻。
我强压着内心的紧张和激动,低着头,跟在老太监身后,穿过曲折的回廊。
远处,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想必就是御宴所在。
老太监将我带到一处偏僻的茶水房,指着里面堆积如山的茶具,用尖细的嗓音说道:你的差事,就是在这里给前头的贵人们准备茶水。记住,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否则,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茶水房里热气蒸腾,我却感觉浑身发冷。
我知道,今晚的每一步,都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一边机械地清洗着茶具,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一个太监匆匆走进来,大声喊道:快,给孙大人备一壶上好的龙井,送到清晖阁去。
我的心猛地一跳。
机会来了!
我连忙应了一声,用最快的速度泡好一壶茶,用托盘端着,跟着那小太监往外走。
清晖阁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阁楼,环境清幽。
我走到阁楼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陛下,臣以为,黄河之患,在于吏治之患。若不能严惩贪腐,肃清官场,再多的银子填进去,也不过是石沉大海,徒劳无功。
这个声音,想必就是孙嘉淦了。听他说话的语气,果然是一身正气。
难道,我真的错怪他了?
就在我犹豫之际,另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孙爱卿言之有理。吏治之弊,朕,心中有数。
这个声音虽然不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是康熙皇帝!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竟然能在这里,如此近距离地听到当今圣上的声音。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端着托盘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孙嘉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康熙打断了。
好了,此事朕自有决断。你退下吧。
臣遵旨。孙嘉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和不甘。
很快,阁楼的门开了,一个身穿绯红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走了出来。
正是孙嘉淦。
他似乎是心事重重,没有看我,径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端着茶盘,低着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就在他与我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我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墨香和一种不知名药草的香味,很淡,却很特别。
这个味道
我猛地抬起头,如遭雷击。
这个味道,我曾经在父亲的书房里闻到过!就在他出事的前几天,他的书房里,就一直弥漫着这种若有若无的香味!
03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独特的药墨香味,绝不会错!
父亲出事前,曾有一位京中故友来访,两人在书房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我当时并未在意,只记得那位客人走后,书房里便留下了这种久久不散的香味。
难道,那位所谓的故友,就是孙嘉淦?
如果真是他,那他和我父亲的死,就绝脱不了干系!是他向我父亲透露了户部亏空的秘密,还是他就是那个将我父亲推入深渊的幕后黑手?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闪过,让我心乱如麻。
孙嘉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我端着茶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直到那个领我进来的老太监走过来,用他那公鸭般的嗓子呵斥道:发什么愣呢?还不快把茶送进去!
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端着茶盘走进了清晖阁。
阁楼内,陈设典雅,香炉里正燃着顶级的龙涎香。
而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老人。
他虽然已经年过六旬,但腰背挺直,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就让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统治着这个庞大帝国三十余年的康熙皇帝。
我不敢抬头,跪在地上,将茶盘高高举过头顶。
奴才给皇上请安。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嗯。
康熙皇帝发出一声淡淡的鼻音,示意旁边的太监将茶水接过去。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我以为可以就此退下的时候,康熙却突然开口了。
你,是新来的?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回回皇上的话,奴才是刚进宫不久的。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彻底看穿了。我的一切伪装,一切心思,在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康……熙皇帝盯着我看了半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你的眼神,不像个太监。倒像个心有不平的读书人。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完了!被他看穿了!
我正要开口辩解,康熙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罢了。你下去吧。
我如蒙大赦,磕了个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清晖阁。
直到走出很远,我才敢回头望去。
阁楼的灯火依旧明亮,那个威严的身影,独自坐在那里,显得有些孤寂。
我不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真的看穿了我的身份,却不屑于点破?
这位千古一帝的心思,深不可测。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畅春园,一路狂奔回到晚香楼。
苏晚香正在灯下看书,见我面色惨白地冲进来,她放下书,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怎么,见到龙了?她淡淡地问道。
我接过茶杯,一口饮尽,才稍微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
我将今晚的经历,以及对孙嘉淦的怀疑,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苏晚香听完,柳眉微蹙。
药墨的香味?你确定?
我确定!我肯定地说道,那种味道很特别,我绝不会记错!
苏晚香沉吟了片刻,说道:孙嘉淦此人,在朝中风评极好,素有孙青天之称。若说他与你父亲的死有关,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你所说的香味,又是一个无法忽视的线索。
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既然孙嘉淦这条线索暂时不通,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我急切地问道。
苏晚香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父亲在信中提到了阴帐和阳帐。阳帐,指的便是史书上记载的,天下人都能看到的文治武功。而阴帐,则是支撑这些功绩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和代价。
想要找到阴帐,就必须先了解阳帐。只有知道皇帝的功绩是什么,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些功绩背后的阴影。
她的话,让我茅塞顿开。
是啊,我一直执着于寻找那本看不见的阴帐,却忽略了最明显的线索那本摆在明面上的阳帐。
康熙皇帝的政绩,彪炳史册。平三藩,收台湾,驱沙俄,定漠北每一件,都是足以让任何帝王名垂青史的丰功伟绩。
但这些功绩的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我该从何查起?我问道。
从人查起。苏晚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功绩是人做出来的。每一项功绩背后,都有一个执行者。找到这些人,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可这些人,大多是朝中重臣,我如何能接近?
这个,我来想办法。苏晚香胸有成竹地说道,靖安会在朝中,也并非没有眼线。三天之内,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一份参与了康熙朝所有重大功绩,并且至今仍然活着的关键人物的名单。
而你的任务,她看着我,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就是想办法接近他们,从他们口中,撬出关于阴帐的秘密。
三天后,苏晚香果然给了我一份名单。
名单上只有三个人名。
第一个,是已经告老还乡,居住在京郊西山的前任九门提督,吴六奇。他曾是平定三藩之乱的功臣,手握京城防务数十年,深得康熙信任。
第二个,是如今赋闲在家,曾经的水师提督,施琅。收复台湾,他是首功之臣。
第三个,则是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名字索额图。
索额图,当朝首辅大臣,权倾朝野,康熙的左膀右臂。无论是签订尼布楚条约,还是亲征噶尔丹,都有他的身影。
这样的人物,会和阴帐有关?
为什么是他?我指着索额图的名字,不解地问。
苏晚香的表情有些凝重: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他是唯一一个,从康熙亲政之初,就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并且参与了所有重大决策的人。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最了解康熙的阳帐,那一定是他。同样,他也最有可能,是那本阴帐的执笔者之一。
我看着名单上的三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吴六奇,施琅,索额图。
这三个人,几乎就是康熙朝前半生文治武功的缩影。
只要能从他们口中得到线索,我就一定能拼凑出阴帐的真相!
我的第一个目标,选定了告老还乡的吴六奇。
他已经远离朝堂,戒心应该会相对较低。
第二天,我便打扮成一个寻常的游学士子,前往京郊西山。
吴六奇的府邸并不奢华,只是一座普通的山间别院,门口连守卫都没有。
我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管家,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公子找谁?
晚生石承宗,久慕吴大帅威名,特来拜会。我恭敬地说道。
老管家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家老爷年事已高,早已不见外客了。公子请回吧。
说着,他便要关门。
我急忙伸手拦住,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枚箭簇,一枚样式古朴,带着斑斑血迹的三棱箭簇。
这是苏晚香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当年吴六奇在云南战场上,身中十七箭,险死还生时,留下的其中一枚。这枚箭簇,是吴六奇的救命恩人,一位靖安会的前辈保留下来的。
老管家看到箭簇,脸色大变。他死死地盯着那枚箭簇,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泪光。
您您是
故人之后。我沉声说道。
老管家不再多问,连忙打开大门,将我迎了进去。
您快请进,老爷在后山练字,我这就去通报。
在老管家的带领下,我穿过庭院,来到后山的一处凉亭。
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挥毫泼墨。他虽然满头银发,但身形挺拔,丝毫不见老态。尤其是那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依旧带着军人的凌厉。
他,就是曾经威震四方的九门提督,吴六奇。
他写的是一个杀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一股浓烈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老爷,有客来访。老管家恭敬地说道。
吴六奇放下笔,转过身来,目光如电,落在我身上。
是你带来了那枚箭簇?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是,晚辈石承宗,见过吴大帅。我躬身行礼。
吴六奇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靖安会的人?
晚辈不是。只是受故人所托。
故人吴六奇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伤感,一晃三十年了。当年若不是你家前辈,我吴六奇这条命,早就丢在吴三桂的乱军之中了。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良久,他才开口问道:说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道:晚辈想向大帅请教一件事。关于平三藩之乱。
吴六奇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想知道什么?
史书记载,三藩之乱,历时八年,朝廷大军势如破竹,最终荡平叛乱,功在千秋。此为阳。
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晚辈想知道的是,这辉煌战功的背后,可有阴的一面?
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吴六奇死死地盯着我,那股久经沙场的杀气,毫无保留地向我压来。
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可能被吞没。
但我没有退缩,依旧迎着他的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吴六奇身上的杀气才缓缓收敛。他颓然地坐回石凳上,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
阴呵呵,当然有阴。你可见过,一座城接着一座城地屠,不论男女老幼,尽数坑杀?
你可见过,为了断绝吴三桂的粮草,掘开大堤,淹没良田万顷,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最终饿死他乡?
你可见过,为了逼降一个守将,将他全家老小绑在城下,一个个地杀掉?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痛苦。
史书上只会写,王师平定了某某城,斩杀了叛将某某人。可谁会去写,那座城里,死了多少无辜的百姓?那些被淹死的,饿死的,又算在谁的头上?
这些,就是阴!就是那本见不得光的阴帐!
我被他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史书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背后,竟然是如此惨烈的人间地狱。
为什么我艰涩地开口,为什么要这么做?
吴六奇惨然一笑:为什么?因为皇上等不及了。国库空虚,战事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是不利。所以,必须要用最酷烈,最迅速的手段,来结束这场战争。
这是皇上的意思?我颤声问道。
吴六奇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圣心,难测啊
他幽幽地说道:打仗,打的不仅仅是兵马,更是银子。平三藩,几乎耗尽了国库。战后,百废待兴,安抚流民,重建城镇,哪一样不要钱?
可是,国库里已经没有钱了。那钱,从哪里来?
吴六奇突然直勾勾地看着我,问出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知道,一个盛世,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我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想回答明君、贤臣或是仁政。但看着吴六奇那双仿佛看透了世间所有肮脏的眼睛,这些答案却一个都说不出口。我感觉他想说的,绝不是这些冠冕堂皇的东西。
吴六奇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染黄的牙,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和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我感到心惊肉跳。我顺着他的指引,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又感受着自己胸膛里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一个模糊、黑暗、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开始在我脑海中疯狂滋生。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那所谓的康乾盛世,那被后世无数人称颂的太平岁月,其根基,竟然是建立在
吴六奇看着我惊骇欲绝的表情,缓缓地收回了手。他拿起桌上那张写着杀字的宣纸,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将其一点一点地撕碎。纸屑纷飞,如同冬日里的漫天大雪,将凉亭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绝望的白色。
孩子,回去吧。他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充满了疲惫,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幸福得多。你父亲的仇,不是你一个人能报的。那本阴帐,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掀开的。因为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康熙的政绩,和那些被掩盖的血泪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可怕的事情。他凑到我的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压抑着颤抖,说出了那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
04
那上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康熙的政绩,和那些被掩盖的血泪
吴六奇的声音低沉得如同鬼魅,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钻进我的骨头里。
还有我们每一个人的心债。那本账,是皇帝记给自己的,更是记给天看的。它在拷问,为了一个盛世,一个君王,究竟能狠心到何种地步,而一个臣子,又能扭曲自己的良心到何种地步。
心债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几乎窒息。
我终于明白了他指着地,又指着心的动作。
地,是那些在屠城、决堤中死去的无数冤魂。
心,是他们这些执行者,背负了一生的罪孽和愧疚。
盛世,盛世吴六奇惨笑着,泪水从他那纵横的皱纹里淌下,一个盛世,最需要的不是钱粮,不是兵马,而是人心。不是万民的心,而是君王一个人的心。一颗足够坚硬,也足够狠毒的心!
为了平定三藩,皇上耗尽了国库。战后,他问我们这些武将,如何能最快地让国库充盈起来,让天下安定下来。
有人说,加税。皇上摇头,说百姓已不堪重负。
有人说,裁军。皇上摇头,说边疆未靖,不可自毁长城。
最后,皇上自己给出了答案。吴六奇的声音充满了颤抖,他说,历朝历代,最富有的,从来不是国库,而是那些盘踞地方,富可敌国的世家大族。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
平三藩,杀的不仅是吴三桂,还有那些跟着他一起反叛的,以及那些在战争中首鼠两端、企图渔利的云南、贵州、湖广的豪绅巨贾。
他们的家产,田地,商铺,一夜之间,全都成了无主之物。这些东西,没有入户部的账,没有走朝廷的明路。它们通过一条看不见的渠道,直接汇入了皇上的内帑,成了那本阴帐上的第一笔进项。
这笔钱,一部分用来抚恤阵亡将士,一部分用来赈济灾民,剩下的,则成了后来征漠北,收台湾的军费。用不义之财,行安邦之事。这就是皇上的道。
我们这些人,手上沾的血,一半是乱臣贼子的,一半,却是那些被罗织了罪名,只为夺其家产的所谓附逆者的。
吴六奇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史书只会写,吴六奇骁勇善战,为国尽忠。可我每天晚上闭上眼,都能看到那些被我下令抄家灭门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都在问我,他们何罪之有!
孩子,这就是阴帐。它不是一本实体存在的账册,它是我们这些刽子手的心魔,是皇上用来平衡这个帝国天平的血腥砝码!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着。
你父亲的案子,黄河大堤,不过是同一个道理!修河堤要银子,国库又拿不出来,怎么办?那就只能让一些人贪,然后再以贪的名义杀了他们,没收他们的家产!一进一出,银子就有了!你父亲挡了这条路,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容不下这肮脏的手段,所以他必须死!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发现了某个惊天贪腐大案,却没想到,真相远比贪腐更加残酷,更加黑暗!
这不是个别人的贪婪,而是整个帝国运转的潜规则!是一个君王为了维持他的盛世,所设计的一套冷血无情的机制!
回去吧。吴六奇的声音充满了疲惫,这不是你能撼动的。你面对的,不是某一个大臣,而是圣上本人,是这个时代的道。螳臂当车,粉身碎骨而已。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西山,脑子里一片混乱。
吴六奇的话,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我所读的圣贤书,我所信奉的道义,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回到晚香楼,苏晚香见我面如死灰,只是静静地为我沏了一壶茶。
我将吴六奇的话复述了一遍。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惊讶,似乎早已料到。
现在,你明白我们靖安会存在的意义了吗?她轻声说道,我们不是要谋反,也不是要推翻谁。因为我们知道,换一个皇帝,或许手段会不同,但阴帐依然会存在。
权力,本身就是一头需要用鲜血和罪恶来喂养的怪兽。
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记录。记录下这些不该被遗忘的牺牲和黑暗,让后世之人知道,所谓的太平盛世,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它的基石之下,埋葬了多少白骨,浸透了多少血泪。
这,就是我们为天下讨的安静与平安。
我看着她,心中第一次对这个看似风尘的女子,生出了由衷的敬意。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我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芒不再是复仇的火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
我要去见施琅。我说道,平三藩如此,收台湾,想必也是一样。我要一块一块地,拼凑出这本阴帐的全貌。我不仅要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更要知道,他究竟是为何而死!
苏晚香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长大了。她说,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报仇的少年了。
05
施琅的府邸,与吴六奇的清幽别院截然不同。
高墙大院,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两排精悍的家丁手按腰刀,警惕地注视着过往的每一个行人。
这里不像是一位告老还乡的提督府邸,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堡垒。
苏晚香动用了靖安会的关系,为我伪造了一个身份福建同安县的秀才,因仰慕施琅收复台湾的伟业,特来京城拜访,希望能为他作传。
这个理由很妥帖,施琅晚年极重声名,对于能为自己树碑立传的文人墨客,向来不吝接见。
果然,通报之后,我被带进了府内。
穿过几重庭院,我终于在书房里见到了这位曾经叱咤海疆的水师提督。
施琅比我想象的要苍老许多,他穿着一件锦缎长袍,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串佛珠,眼神却毫无出家人的平和,反而充满了猜忌和不安。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在我身上扫过,仿佛要将我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你就是那个要为老夫作传的石承宗?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
晚生正是。我恭敬地行礼,晚生家乡就在沿海,自幼便听着大帅平台湾的英雄事迹长大,心中景仰万分。故而想将大帅的丰功伟绩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英雄事迹?施琅听到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自得,更多的却是自嘲和苦涩。
年轻人,史书上写的,你也信?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句话,与我父亲当年问我的,何其相似!
我不动声色地答道:史书乃国家正典,记录功过,自然可信。
哈哈哈哈施琅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可信?那史书上有没有写,老夫为了断绝郑家的海上补给,与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头子称兄道弟,许他们高官厚禄?
史书上有没有写,老夫为了收买郑军内部将领,将朝廷拨下的军饷,大半都送进了他们的私囊?
史书上有没有写,平台之后,为了杀人灭口,不让这些肮脏的交易泄露出去,老夫又是如何设下鸿门宴,将那些曾经的兄弟,一一诱杀,把他们的脑袋筑成了京观?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说到最后,双目赤红,状若疯狂。
我被他这番话,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收复台湾的背后,是这样的肮和背信弃义。
为什么我艰难地开口,大帅您
你以为老夫想吗?施琅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老夫当年降清,族人被郑家杀了七十多口!我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可皇上不准我强攻,他说台湾一地,攻心为上。打烂了,朝廷还要花钱去修补。
他要我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功绩。什么是最小的代价?就是用银子,用官帽子,用阴谋诡计,去瓦解敌人!
我的家人,当时全在京城,名为恩养,实为人质!我若不按皇上的意思办,我全家老小便要为我陪葬!
施琅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仗打赢了,老夫被封为靖海侯,风光无限,这是阳帐。可老夫从此以后,夜夜被噩梦惊醒,总梦见那些被我骗杀的海盗头子,浑身是血地来找我索命。我这府里,养了上百个家丁,不是为了防贼,是怕那些侥幸逃脱的余孽,来找我报仇啊!
他指了指自己,惨笑道:这,就是我的阴帐。
我看着眼前这个被恐惧和悔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人,心中再无半分景仰,只剩下无尽的悲哀。
从吴六奇的屠城,到施琅的背信。我渐渐看清了这本阴帐的脉络。
康熙皇帝就像一个最高明,也最无情的棋手。他以天下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用最冷酷的计算,去实现他那千古一帝的宏图霸业。
而吴六奇、施琅,甚至我那含冤而死的父亲,都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离开施琅府时,我的心已经冷了。
我对苏晚香说:我想见索额图。
吴六奇和施琅,都只是执行者。他们看到了阴帐的一部分,却未必知道全貌。
而索额图,这位从康熙亲政起就位极人臣的首辅,他不仅是棋子,更有可能是那个与皇帝一起下棋的人。
只有从他那里,我才可能得到最终的答案。
苏晚香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索额图这个人,深不可测。而且,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第一次向我袒露了她的身世。她的本名叫赫舍里晚香,她的伯父,正是当年被康熙废黜的太子胤礽的生母,孝诚仁皇后。而她的父亲,曾是索额图的政敌,在一次残酷的党争中,被索额图罗织罪名,全家获罪,只有年幼的她被家中老仆救出,流落江湖。
靖安会的创立,就是为了对抗索额图这样,为了权欲,不惜草菅人命的权奸。她的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但是,她话锋一转,为了查明真相,我可以暂时放下私仇。我可以为你安排一次见他的机会。
几天后,索额图府上举办了一场雅集,遍邀京中名士。
苏晚香动用关系,为我弄到了一张请柬。
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踏入了这位权倾朝野的相国家门。
索府的奢华,远超我的想象。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透着极致的富贵与权势。
雅集之上,名士云集,吟诗作对,一派风雅。
索额图端坐主位,身穿宝蓝色的常服,须发微白,但精神饱满,目光锐利。他谈笑风生,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找不到任何机会与他单独交谈。
直到雅集过半,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我借着更衣的名义,悄悄溜了出来。
我记得苏晚香给我的府邸地图,一路避开仆人,向索额图的书房走去。
我知道此举凶险万分,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但我别无选择。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我贴在门缝上,悄悄向里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不是索额图,而是另一个我只在畅春园见过一次的人。
那个被誉为孙青天的清流御史,孙嘉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孙嘉淦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石公子,我们相爷,等你很久了。
06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等我很久了?
难道从我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我的一举一动,就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我看着孙嘉淦,那个独特的药墨香味,再次飘入我的鼻尖。
你你们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进来吧。孙嘉淦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平静。
我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
书房内,一个威严的身影从巨大的书架后转了出来,正是索额图。
他没有看我,而是对孙嘉淦说道:你先下去吧。
是。孙嘉淦对我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索额图两人。
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静静地打量着我,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五脏六腑。
石承宗,沅州府仓曹主簿石文轩之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为了给你父亲翻案,你一路从沅州来到京城,见了吴六奇,见了施琅。胆子不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在他面前,我的一切努力,都像是一场笑话。
相爷既然什么都知道,想必也知道晚辈为何而来。我索性豁出去了,挺直了腰杆,我父之死,究竟是何人所为?
索额图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桌前,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本册子。
那册子封面漆黑,没有任何文字。
他将册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一直想找阴帐吗?这就是。
我浑身一震,颤抖着伸出手,翻开了那本黑色的册子。
第一页,赫然写着康熙二十五年,黄河大堤修缮案。
下面记录的,不是贪墨的款项,而是一个个名字。从地方督抚,到河道总督,再到户部官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此人可动用的家产,以及建议的罪名和处置方式。
我父亲石文轩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名字后面的标注是:性刚直,不谐于众,可因玩忽职守罪下狱,迫其自尽,家产充公,可得银三千两。
短短一行字,便决定了我父亲一生的结局。
我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双眼瞬间赤红。
为什么!我父亲一生清廉,为何要如此待他!我嘶吼着,攥紧了拳头。
因为国库需要钱,修河堤需要钱。索额图的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本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笔可以用来填补国库窟窿的进项。
你!我目眦尽裂,几乎要扑上去与他拼命。
别急。索额图按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你再往后看。
我强忍着悲愤,继续翻阅。
册子上,记录了平三藩时,被抄家的豪绅名单;收台湾时,与海盗交易的秘密账目;征漠北时,为了筹集粮草,在山西强行推广种植有毒的御米(鸦片)的计划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这哪里是什么账册,这分明是一部用人血写成的罪恶史!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却看到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落款。
审计官:孙嘉淦。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索额图。
孙嘉淦他不是清流吗?他怎么会
清流?索额图发出一声冷笑,在这个朝堂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清流?孙嘉淦,是皇上安插在我身边,专门用来审计这本阴帐的眼睛。
这本阴帐,记录的每一笔血债,我索额图是执笔者,而孙嘉淦,则是审核者。我们两人,共同为皇上扛下了这千古的骂名。
你父亲出事前,孙嘉淦曾亲自去沅州见过他。索额图终于说出了最终的真相,你父亲发现了户部的亏空,他以为是寻常的贪腐,准备上书弹劾。孙嘉淦是去警告他,劝他收手。因为他要弹劾的,不是贪官,而是皇上维持帝国运转的手段。
那药墨,就是他们之间秘密联络的信物。可惜,你父亲太过固执,他不懂妥协,不愿同流合污。他非要去撞那堵南墙。
为了不让阴帐的秘密泄露,动摇国本,我们只能除掉他。我下令,孙嘉淦默认。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我追寻了一路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荒谬和残酷。
我的父亲,不是死于奸臣的陷害,而是死于他自己的清白和正直。
他成了这个巨大而冷血的帝国机器运转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牺牲品。
现在,你看到了你想看的,知道了你想知道的。索额图看着我,眼神复杂,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将这本册子公之于众,让天下大乱,让康熙皇帝背上万世骂名,让你父亲的冤屈得以昭雪?
我看着手中的册子,它重如千钧。
公之于众?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天下百姓知道真相后的震惊与愤怒,看到了边疆的战火重燃,看到了这个刚刚从战乱中恢复过来的帝国,再次分崩离析,血流成河。
那样的结果,会比这本阴帐更加可怕。
那样的昭雪,真的是父亲想要的吗?
我想起父亲留下的那句遗言:承宗我儿,切记,勿查,勿问,安顺一生。
他或许,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切。
他不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他只是选择用自己的性命,去坚守他作为一个读书人的最后底线。
而他要我安顺一生,是不希望我走上他的老路,不希望我被这沉重的真相压垮。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
我为父亲而哭,为吴六奇、施琅而哭,为这本册子上所有的名字而哭,也为那个端坐龙椅之上,独自背负着这一切的康熙皇帝而哭。
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艰难的抉择。
我缓缓地,将那本阴帐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我对着索额图,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明白了。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拉开了书房的门。
孙嘉淦就站在门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同情,也有一丝解脱。
我与他擦肩而过,没有停留。
我走出了索府,走出了京城。
我没有去找苏晚香告别。我知道,我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她会继续她的记录,而我,需要寻找我自己的道。
我没有再回沅州府,那里充满了太多悲伤的回忆。我一路南下,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尽了这盛世之下的百态民生。我看到了官道旁因交不起苛捐杂税而卖儿卖女的农夫,也看到了运河上满载着丝绸瓷器,歌舞升平的画舫。阳帐与阴帐,光明与黑暗,在这个帝国并行不悖,交织成一幅复杂而真实的画卷。
最终,我在江南的一座小镇停下了脚步。我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我不再去想那些朝堂之上的权谋与杀伐,也不再去纠结那本阴帐里的是非与对错。那些都离我太远,也太过沉重。我的仇恨,早已在理解了真相的那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悲悯。
我教孩子们识字,教他们读论语,读孟子。我告诉他们,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告诉他们,一个人的生命,无比珍贵,不应该成为任何宏大功业下的一个冰冷数字。我不知道他们能听懂多少,也不知道这能否改变什么。我只知道,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许多年后,康熙大帝驾崩,史官用尽了天下最华丽的辞藻来赞颂他的功绩,称他为千古一帝。我站在私塾的窗前,看着外面嬉戏打闹的孩童,心中一片平静。我知道,史书是
创作声明:本文是对传统典籍及经典记载的一种现代人文解读和艺术再创作。我们倡导科学精神,坚决反对封建迷信。请读者朋友们带着批判性思维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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