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代有一种叫做太卜的官，“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经兆之体皆百有二十，其颂皆千有二百。”（《周礼·天官·春官·太卜》）

什么叫做三兆之法？就是三种占卜的方法，这个兆就是把龟壳或者骨头钻一个洞，然后用火烧，它就爆出了裂痕，看这些裂痕预兆什么，来判断吉凶。

这些兆纹有像玉的裂痕的，有像瓦的裂痕的，有像田原的裂痕的。把这些裂痕分类，有120种，每一种裂痕还有兆辞，说明这个兆是怎样的，有1200条。这是讲占卜的。

太卜还“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 （《周礼·天官·春官·太卜》）

三易和三兆不同，三兆是占卜，三易是用筮草进行占卦，占卦得出来的主要是数的变化。

三易之法有：连山、归藏、周易。可见“周易”在周初就存在，是太卜这个官所用的一种占卦的方法。“连山”、“归藏”也是占卦方法。夏代流行“连山”，商代流行“归藏”，而周朝流行的是“周易”。所以，周指周代。这里“周易”的意思不是指一本书，应该是指一种占卦的方法。

三易之法所用经卦都是八卦，别卦都是六十四卦，和现传的《周易》相同。

在《论语》《荀子》《庄子》中都提到“易”。但多数只用一个“易”字，而没有“周”字。《左传》《国语》则比较多用《周易》的书名。战国之后，比较崇尚经典，易字又加了一个“经”字，才叫《易经》。

《周易》为什么叫做“易”呢？如果我们了解“易”字是什么意思，大概对《周易》的基本精神就知道了。

左边的“易”字见于《殷虚文字乙编》第6385片，右边的“易”字见于1963年出土于陕西宝鸡贾村的《何尊》（皆引自语文出版社刘翔等编著《商周古文字读本》），中间的“易”字见于金祥恒辑《续甲骨问编》第三册第九卷第十三页（引自《周易研究论文集》第一辑黄振华《论日出为易》一文）。

上面是一个日字，一个太阳。好像太阳从山里或者从海上升起的样子。下面的“勿”字，三条并排的直线，应是表示太阳的光线。

《殷虚文字乙编》第6385片：“羽（翌）乙卯易日”，易，通晹。《说文》：“日覆云暂见也。”（见刘翔等编著，语文出版社1989年9月版《商周古文字读本》）

有阳光就是阳，被云遮住就是阴。一座山的南边给阳光照到了，叫做山之阳，北边叫做山之阴。白天是阳，晚上是阴。阳光从天上来，天属阳；没有太阳时，大地是黑的，地属阴。易字本身就意味着阴阳的变化，也是天与地之间互相作用在产生变化。

天和地距离那么远，天那么高，它怎么样作用于地呢？它就是通过阳光的变化在起作用，于是就产生寒、热、风、雨、雷、电，也使我们的地皮产生很大的变化，有些变成山，有些变成河，有些变成泽。八卦所象征的风（巽）、雷（震）、山（艮）、泽（兑）、火（离）、水（坎），都是阴阳变化的体现与结果。

天气影响着天地万物，古人是很重视阴阳变化的，因为他们的生产、生活都要看天气。你能不能去打猎，你该种什么，都要看天气。所以，古人很重视阴阳变化的规律。当时就运用了圭来测定时辰季节。

圭是用土叠起来的柱子，一般有一尺半高。上午太阳在东方时影子在西边，下午太阳西斜时影子在东边，中午太阳的影子在南北线上。通过一天太阳的影子移动的观察，就可知一天的时辰，起到我们现代钟表的作用。

圭还可以测知一年气候、节令的变化。我们看下面的一个圭表：

这个圭表在河南登封县的观星台上，40尺的高台和128尺长的量天尺。传说3000年前周公旦就造过。竖起来的那一根叫表，地面上有一把尺子叫圭。太阳从天上射下来的时候，影子通过这个表投射到圭上去。古人发现中午光线投射到圭上去，每天的长短是不一样的。最长是冬至那一天，最短那一天是夏至。那么，从冬至到夏至，慢慢地缩短，又慢慢地放长，一个循环就是一年十二个月。冬至在（农历）11月，夏至在5月。

设定冬至光线照到的点为子，夏至光线照到的点为午，从子到午之间，再从午回到子，是有规律地变化的，当人们掌握了它的变化规律之后，就可以测知未来的天气。一年的十二个月如此，一天的十二时辰也如此。根据已知的条件，利用阴阳变化的规律可去判断未来的变化。

未来的变化不单是天文，还有地理，还有人，还有社会。发明《易》的人把自然变化的规律推而广之到人事关系来，他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很多关系和阴阳关系是相适应的。

我们看中医都讲阴阳，你的身体属阴性体质还是阳性体质，你的症状是阴性还是阳性，那你的用药就要使阴阳平衡，失调了就乱了，就病了，这是从医学的角度利用阴阳。

治一个社会的病也是这样，古人判断这个社会也根据阴阳的道理。

古文没有“卦”字，卦与圭同音。卦字从圭从卜，当与用圭测阴阳变化有关。而且说明占卦与占卜是一脉相承的。

这种阴阳变易的观念怎么转化为我们今天所见到的八卦符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从结绳到契刻，由契刻到数字，再由数字到八卦符号，足足经历了几千年。

《易传·系辞》讲“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於天，俯则观法於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作八卦。”伏羲作八卦是为了反映天地、动植物，以及自身的变化。

“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通过用八卦来贯穿神与明之德，神就是我们看不见的，明是看得见的，用现在科学的话叫做隐性世界和显性世界。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系辞》）天垂象，降临各种预兆，有好的，有不好的。有地震、有旱灾就是不好的，风调雨顺就是好的，圣人象之，用八卦来象征它。传说伏羲的时候有“河图”“洛书”，是不是真的呢？现在很难考证，但起码到先秦的时候是有的，这个并不是宋人造出来的。

1977年，安徽阜阳西汉汝阴侯墓出土了一个太乙九宫占盘。这个占盘的数字下面是一，上面是九，四角是二、四、六、八，这个占盘和洛书一样。汉代这个占盘证明洛书在先秦已经流行了，不是子虚乌有的。

河图洛书是干什么的呢？今人韩永贤在《周易探源》中说，河图是一个古代的气象图，洛书是指示方位的罗盘。当时的游牧民族很需要知道气候和方位。

你看河图和洛书都是用小圆圈和黑点组成的，凡是奇数就用小圆圈，凡是偶数就用黑点，《周易》讲天数、地数，天数一地数二，天数三地数四，凡是奇数就是天数，用小圆圈表示，属阳；偶数就是地数，用黑点表示，属阴。

为什么河图可以表现气候呢？东边的阴与阳的比例是6：1,雨水量最多；南边的阴与阳的比例是8：3，雨水量也较多；西边阴阳的比例是2：7，北边阴阳的比例是4：9，表示比较干旱。

洛书为什么表示罗盘呢？一小圆圈表示一颗启名星，属东方；七小圆圈表示北斗七星，属北边；东、北方确定了，西方与南方，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四个角都可随之定位了。用这个古代的罗盘就可以辨别八方了。（详见韩著）

对于河图、洛书，许多问题都有待解决。以上只属其中一说。

如洛书中所有数字相加为45,纵、横、斜线上的数字相加为15，45：15,正好近乎周长与直径之比（π≈3.14），这是否意味着一个球体？体现天圆的观念？

河图所有数字相加为55,正合天地之数，其中东西南北中五方都由阴阳数结合组成，这些意味着什么？等等，都需要我们进一步研究。

古时候还没有文字，我们的祖先用什么东西来记载这种阴与阳的状态呢？最早是用结绳，用绳子打结。到了创造八卦的伏羲，他就改结绳为契刻，刻在石头或者刻在某些骨头上。洛书、河图实际上也是一种契刻。

我们注意一下，它每一组都用一条线把小圆圈或黑点连起来，意味着是从结绳向契刻的转化。以前是用条绳子打几个结记下来，表示同一回事，或者同一性质的东西，契刻时就用一条线把几个圈或点串起来，反映了从绳子上打结转化而来的痕迹。

再进一步，就用文字来替代契刻。说“圣人则之”，圣人效仿它，创造出八卦。我们能够见到的最早的八卦符号有3个数字组成的，有6个数字组成的，在商代和周代的出土文物上有好几十个用数字表现的经卦或别卦的数字符号，称之为数字卦。

比如在骨头上刻上七、六、五、一、八、六这6个数字，它就是一个卦。那是什么卦呢？你根据天数就是阳，地数就是阴，把它转化为阴阳爻，就和现在我们看到的卦一样。

【编者注】七、六、五、一、八、六这6个数字转化为卦象试举例如下：

所有八卦和六十四卦也是由这两个符号变出来的。所以，三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皆六十有四”，原因就在阴阳这两个符号。经卦是由三个爻组成的，那么，你叠三个数就是一个经卦，把阴爻、阳爻叠来叠去最多都是八个不同的卦，2的3次方只能是8。

八卦

别卦怎么会六十四卦呢？别卦是由六个阴爻或阳爻组成。两个阴阳爻任你怎么叠都好，六个叠在一起，你最多就叠出六十四个不同的卦，不会叠出六十五个，因为2的6次方只能是64。

这种现象说明在周代以前，结绳也好，刻在河图洛书上也好，用数字来表达也好，他们都有阴、阳的观念。正如宋代易学家朱熹所说：

“圣人看这许多般事物，都不出阴阳两字。便是河图洛书，也则是阴阳，粗说时即是奇偶。圣人却看见这个上面都有阴阳的道理。”（《朱子语类》卷七十六）

直到春秋时期，阴与阳还是用数字来表达。但数字有所变化，比如原来一至八都用，后来只用一，不用二、三、四。因为一、二、三、四多是以横划来表示，很容易混淆，二、三、四就淘汰了。把奇数归到一，把偶数归到六。原来只是用到八，没有用九，到周初又加了一个九。到后来都用六、七、八、九这四个数字。并改用阴爻、阳爻表示。

结绳的实物我们无法看到，但从河图、洛书到数字卦、再到阴阳卦，不管怎么变，其中的阴阳观念都没有变，只不过以不同的形式表现而已。关于数字卦以及数字卦与阴阳卦的关系，可详看张政烺先生《试释周初青铜器铭文中的易卦》一文（《考古学报》1980年第四期）。

《周易》就是讲阴阳变化及其规律的，根据这个规律就可以推之未来。谁来做这个工作呢？神巫。现代乡下有巫婆，是民间搞迷信的，但是古时候的巫师享有很高的社会地位，那时候是神权统治的时代。人们的观念中认为至高无上的、最权威的就是神，神讲的就是对的，我有什么问题就要神来帮我解决。

那我怎么样才能够找到神呢？那就去找巫师。巫师能通神人之意，能够把你的想法带给神，把神的示意传达给你。乡下的巫婆也说她代表你的祖先与你沟通，表达你祖先要对你说的话，这就是通神人之意。

占卦就是通神人之意的一种方法。现在各地，包括现在的少数民族都保存了很多占卦的方法，都不相同，不一定都是《易经》占卦的方法。古代的巫属于神职、官职，乃至成为当时的高级知识份子，君王之师，是国家的高级顾问。

《易经》的内容是怎么来的？大家看《周礼·春官》上面有一段话：

“凡卜筮，既事，则系币以比其命。岁终，则计其占之中否。”

可见占卜占卦结束之后，要将礼神之币系上占卦的记录，放到一块，藏起来。到年终的时候，“则计其占之中否”，总结一下哪些是灵的，哪些是不灵的。《周易》古经应该是从长期以来占卦的那些人的随手记录，挑选一部分整理起来所编成的。

《周易》究竟是谁编的？汉人说“易道深矣，人更三圣，世历三古。”（《汉书·艺文志》），三个圣人，就是伏羲、周文王、孔子；三古即远古、中古、近古。经过几千年一代一代圣贤的努力才编出来的。

伏羲是“三皇五帝”——三皇当中的一王，传说他生于甘肃省的天水县。近年的6月22号都在那里举行“人文之祖”伏羲的祭祀，各地都有代表来拜祭，甘肃省的领导还讲了话。

伏羲始作八卦

伏羲是神话时代的人物，是不是真的呢？应该有他的真实性，因为在天水县大地湾的考古遗址发现下面有很多房屋的遗址，有几百间，有些大到400多平方米。用科学的方法测出这些房屋的遗址是4000-8000年以前的，那就是伏羲时代，可见不是子虚乌有，连那时他们住过的房子遗址都有，证明那不全是神话。

伏羲了不起，创造了八卦，制定婚姻制度，教老百姓织网捕鱼，他的功劳很多。

伏羲教民渔猎

第二就是周文王。汉人的记载中说：“西伯拘羑里而演易。”（《（司马迁《史记·大史公自序》）“文王……重六爻，作上下篇。”（班固《汉书·艺文志》）

西伯就是周文王，周文王对商纣王的残暴叹了一口气，就被抓起来关进羑里，他在那里坐牢的时候研究了伏羲的八卦，于是就发展了《易》。汉书说它是“重卦”，即把原来由三爻组成的经卦，重叠成六爻的别卦，作古经卦爻辞上、下篇。

是不是这样呢？现在看来这两句话都有毛病。为什么呢？从现在出土的数字卦来看，老早已经有六个数字组成的别卦，根本不是到周文王时才创造的，是早已有之的。

说作古经上、下篇，究竟周文王有没有作过一些呢？那很难说。我们刚才讲主要是那些占卦的人记录下来，收藏起来，选编而成的，不一定是他。因为从《易经》的经文来看，有写到周文王以后的事情。今人余永梁《易卦爻辞的时代及其作者》一文（原载1928年《历史研究所集刊》第一卷第一期。后收入《古史辨》第三册）认为：

“卦爻辞所纪史事皆在周初，最晚的事也只到康侯。”

他根据《晋》卦“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康侯就是武王弟康叔，封于卫。康叔封于卫时，周成王把良马赐给他，他一天多次配种，注意繁殖。

《晋·六二》又说“受兹介福于其母”，康侯是文王的儿子，所以称王母了。康侯这时还没有封卫，则是在武庚、管叔未叛之前。

从上面史实推知，卦爻辞作于成王时，大概可以说有些根据。作者可能是巫师之流。说明《周易》一书在周文王的时候还没有形成。

现在流行本《周易》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是周易古经，一部分是《易传》。古经即64卦卦爻辞。《易传》共有7种10篇：彖传（上、下）、象传（大、小）、文言、系辞（上、下）、说卦、序卦、杂卦；又称“十翼”，表示是主体古经的翅膀。说是孔子写的。

孔子是圣人，当然他写出来的也是经典。中国的圣人文化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以孔子之是为是，以孔子之非为非。”圣人说的一定正确。但是现在的研究者，大多认为这10篇东西并非孔子所作，是孔子以后，其后学用他的观点而作，作者并非一人，时间大概是战国期间，有些晚到秦、汉。

为什么历代都说是孔子所作呢？无非孔子是圣人，一来可以抬高《周易》的地位，二来加重《易传》的权威性，故终于与古经合并为经。但实际上周文王究竟做了什么，孔子有没有份，都大有问题。

（本文节选自《周易旁训》，曹础基 著，华人心理分析联合会 洗心岛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