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传统文化的源头，《连山》《归藏》《周易》合称“三易”，是上古至周代形成的三大筮占与哲学典籍体系。据《周礼·春官·太卜》记载：“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卦六十有四”，明确了三者同源而异流的核心特质——皆以八卦为基础、重六十四卦推演，却因时代背景、文化内核的差异，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思想体系。

其中《周易》因完整传世成为“群经之首”，而《连山》《归藏》久佚，仅靠文献记载与出土简牍拼凑全貌，三者共同构成了中国易学从原始自然崇拜到人文理性的演进脉络。

一、三部典籍的核心内容

（一）《连山》：

《连山》是公认的三易之首，相传为夏代所用筮书，其名取自“象山之出云，连连不绝”（郑玄《易赞》），象征山脉连绵、万物相生的自然图景。尽管原书已佚，但结合《周礼注疏》《路史》等文献及后世辑佚成果，可还原其核心特征：

1. 卦序与核心

《连山》最鲜明的标识是“首艮”，即以艮卦（，象征山）为六十四卦之首，打破了《周易》“乾坤为首”的格局。这一设定与夏代农耕文明深度绑定——夏人依赖山岳定居、治水，将山视为万物起源与稳定的象征，故以艮卦统领全局。后世学者推测其卦序逻辑为“艮震巽坎离坤兑乾”，遵循“山地雷电风雨水火大地泽川天空”的自然生成顺序，体现“山为万物之基”的宇宙观。其经卦同样为八卦，别卦六十有四，与另外两易保持形式统一，但卦名多以自然意象命名，含“云”“雨”“泽”等动态词汇，凸显对自然现象的观察。

2. 内容与功能

据东汉桓谭《新论》记载，《连山》全书达八万言，是三易中篇幅最宏大的一部，内容以“四季六气为旺衰指引，以六甲值符为吉凶判辨之坐标”，核心功能是指导农事与祭祀。书中可能详细记载了节气变化与农作物生长的关联，通过卦象推演预测水旱、收成，同时融入山岳崇拜的祭祀仪式，将自然规律与宗教信仰相结合。与《周易》重人文伦理不同，《连山》更偏向“自然之学”，其占卜逻辑基于自然现象的连续性，如“山出云云致雨雨润万物”的因果链，形成“以象类事”的原始思维模式。

3. 流传与佚失

《连山》在汉代仍有流传，桓谭明确提及“《连山》藏于兰台”（兰台为汉代宫廷藏书机构），但东汉以后逐渐佚失。后世虽有《玉函山房辑佚书》等辑本收录部分卦名、爻辞，但学者普遍认为多为伪托。关于其佚失原因，一说因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主推《周易》，其他易典遭废弃；另一说认为其核心内容被融入《周易》象数体系或道家典籍，并非完全消亡。

（二）《归藏》：

《归藏》相传为商代筮书，又称《商易》，其名取自“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郑玄语），象征大地孕育、收敛万物的特质。相较于《连山》的文献碎片化，1993年湖北江陵王家台15号秦墓出土的“易卦”简牍，为还原其面貌提供了关键实证——多数学者认定该简牍为战国秦代的《归藏》佚文抄本，与传世文献记载相互印证 。

1. 卦序与核心

《归藏》的核心特征是“首坤”，即以坤卦（，象征地）为起始卦，坤卦之后为乾卦（，象征天），形成“坤乾”的卦序，与《周易》“乾坤”的顺序恰好相反。这一设定源于商代的文化信仰：商人重母系遗存与祖先崇拜，视大地为生命本源，认为“万物生于地，归藏于地”，故以坤卦为核心。从王家台秦简残存卦序来看，其排列逻辑为“坤乾屯蒙需讼师比”，体现“收敛（坤）生发（乾）初生（屯）冲突（讼）调和（比）”的动态平衡，强调阴阳消长的逆向循环。

2. 内容与功能

桓谭记载《归藏》篇幅为四千三百言（秦代精简本），核心思想是“归藏复命”，即万物生于地、归于地的循环观，与商代“灵魂不灭”的鬼神信仰深度契合。其内容有两大侧重：一是祭祀与祖先崇拜，卦名多含“归”“藏”“复”“师”（军旅祭祀）、“比”（盟誓）等与祭祀相关的词汇，部分卦辞记载了殷人祭祀先王、沟通鬼神的仪式；二是生死循环与自然节律，如“复”卦象征阳气复苏，“明夷”卦记载日月运行规律，体现对生命延续与自然周期的关注。

3. 筮法与文献

从王家台秦简来看，《归藏》的筮法仍以蓍草占断为主，但加入了“以气定吉凶”的元素——书中提及“天气为归，地气为藏，木气为生，风气为动”，将五行之气与卦象结合，这是对《连山》自然观的发展。其卦名与《周易》部分重合但用字不同，如“钦”对应《周易》“咸”卦，“归妹”卦名则完全一致，反映出二者的传承关系。《归藏》卦辞多为短句，语言古朴，缺乏《周易》的哲理思辨，更偏向原始卜辞的实用性。

（三）《周易》：

《周易》是三易中唯一完整传世的典籍，“周”有两层含义：一说指周代，二说指“周普”（郑玄语），即易道周遍万物、无所不备。其成书是历经“伏羲画八卦文王演六十四卦周公作爻辞孔子作十翼”的漫长过程，最终在秦汉时期形成经传合一的定本，成为儒家核心经典。

1. 文本结构与体系

《周易》分为《经》《传》两部分：《经》包括六十四卦卦象、卦辞（解释卦义）、爻辞（解释爻义），共三百八十四爻，是原始筮占文本；《传》又称《十翼》，包括《彖传》《象传》《系辞传》等十篇，是对《经》的哲学阐释，将卜筮之书升华为人文哲理著作。其核心体系以“乾坤为首”，卦序遵循“乾坤屯需师比小畜履”的逻辑，构建“天地化生万物”的宇宙生成论，涵盖“阴阳对立”“刚柔相推”“穷则变，变则通”的辩证思维。

2. 思想与功能

《周易》的核心思想是“变易”“不易”“简易”：“变易”指宇宙万物永恒运动，如“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不易”指变化背后的规律恒定，即阴阳平衡；“简易”指复杂规律可通过八卦符号简化把握。相较于《连山》《归藏》的实用性，《周易》实现了三大突破：一是从“自然崇拜”转向“人文理性”，将卦象与人事伦理结合，如乾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道德教化；二是从“祭祀占卜”扩展为“治国理政”，包含军事策略、政治伦理、人生修养等内容；三是形成“天人合一”的完整体系，将天道、地道、人道贯通，提出“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的实践准则。

3. 传世版本

《周易》传世版本主要有两种：一是通行本（王弼注本），经传合一，将《十翼》拆分附于各卦之下；二是马王堆帛书《周易》（1973年出土），经传分离，卦序与通行本不同，为研究早期易学提供了重要参照。自汉代起，《周易》被列为“六经”之首，唐代后升为“群经之首”，对中国哲学、政治、文学、艺术等领域影响深远，宋明理学更是以《周易》为核心构建思想体系，其象数逻辑与辩证思维至今仍具有学术价值。

二、三易的深层关联性

《连山》《归藏》《周易》虽分属夏、商、周三代，却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形成“同源异流、层层递进”的传承关系，其关联性体现在形式载体、思想内核、功能演进三个层面：

（一）形式载体的同源性：

三易的最核心关联是共享“八卦六十四卦”的符号体系。《周礼》明确指出“其经卦皆八，其别卦六十有四”，说明三者均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为基础，通过两卦相重（复卦）形成六十四卦，这一形式框架自伏羲画卦后从未改变。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指出：“重卦不始文王，夏商皆有此卦”，印证了六十四卦的形成早于周代，《周易》只是对前代易典的继承与改造。

这种形式同源性源于上古先民的“象数思维”——以八卦符号模拟自然现象（天、地、雷、风等），以爻位变化（阳爻“—”、阴爻“--”）模拟事物运动，形成“以象表意”的认知工具。三易虽卦序不同（艮首、坤首、乾坤首），但符号本身的象征意义基本一致，如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离为火，这为思想传承提供了载体基础。

（二）思想内核的传承性：

三易共享“阴阳”与“天人合一”的核心思想，只是表现形式随时代演进：

阴阳观念的深化：《连山》通过自然现象的对立（山与泽、水与火）隐含阴阳思想；《归藏》明确以坤（阴）、乾（阳）为核心，强调阴阳消长；《周易》则将阴阳升华为哲学范畴，提出“一阴一阳之谓道”，构建完整的阴阳辩证体系。

天人合一的延续：《连山》以自然规律指导农事，体现“人顺自然”的原始天人观；《归藏》将自然节律与祭祀结合，形成“人—神—自然”的沟通模式；《周易》则提出“天人合德”，主张“君子以法天行道”，将自然规律转化为人文伦理，实现天人关系的理性升华。

这种思想传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革新：《周易》吸收了《连山》的自然节律观与《归藏》的循环观，摒弃了二者过于原始的鬼神崇拜，将“天”从人格化的神灵转化为客观规律，使易学从卜筮之术升华为哲学思想。

（三）功能演进的互补性：

三易的功能演进与时代需求高度契合，形成互补的文化脉络：

《连山》：自然崇拜与农事工具：夏代以农耕为主，生存依赖自然环境，故《连山》核心功能是“观象授时”“预测灾异”，是服务于生存的实用工具，体现“敬天畏地”的原始文化特质。

《归藏》：祖先崇拜与祭祀工具：商代生产力发展，王权与宗教结合，故《归藏》核心功能是“沟通鬼神”“占卜吉凶”，服务于政治统治与精神信仰，体现“尊祖事鬼”的文化特质。

《周易》：人文理性与教化工具：周代“敬天保民”思想兴起，强调“以德配天”，故《周易》核心功能从占卜扩展为“明吉凶、定取舍、正人伦”，保留卜筮功能，又成为治国理政、个人修养的教化经典，体现“天人合德”的人文特质。

这种功能演进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层层递进：《连山》奠定了易学“观象制器”的实用基础，《归藏》完善了“占卜预测”的核心功能，《周易》则实现了“哲学教化”的价值升华，三者共同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从原始到文明、从神权到人文的演进轨迹。

（四）文献传承的关联性：

尽管《连山》《归藏》佚失，但大量证据表明其内容被《周易》吸收融合：

卦名与爻辞的继承：王家台秦简《归藏》的“归妹”“明夷”等卦名，与《周易》完全一致；《连山》的“艮”卦思想，被《周易》《说卦传》吸收，提出“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

象数体系的延续：《连山》“以六甲值符为吉凶坐标”的象数方法，被《周易》纳甲筮法继承；《归藏》“以气定吉凶”的思想，演化出《周易》“节气定卦旺衰”的推演逻辑。

哲学思想的升华：《连山》的“自然连续性”与《归藏》的“循环观”，共同构成《周易》“变易”思想的源头；《归藏》“坤为万物之基”的观念，与《周易》“坤厚载物”的思想一脉相承。

三、三易的文化价值

（一）共同的文化价值

三易作为中国最早的典籍体系，其价值远超卜筮本身：

宇宙观的源头：三者共同构建了“天人合一”的宇宙观，为中国哲学提供了核心框架，影响了道家“道法自然”、儒家“中庸之道”等思想的形成。

文化基因的载体：三易中的阴阳辩证思维、循环发展观念、趋吉避凶智慧，融入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成为传统文化的核心基因。

历史研究的佐证：通过《连山》的自然意象可反推夏代农耕文明，通过《归藏》的祭祀内容可考证商代宗教信仰，通过《周易》可研究周代政治伦理，三者是解读上古历史的重要文献。

（二）学术争议与未解之谜

尽管研究不断深入，三易仍存在诸多争议：

成书时代之争：部分学者质疑“夏《连山》、商《归藏》、周《周易》”的传统说法，认为三易可能均成书于上古，只是在夏商周三代被不同政权采用；另有学者认为《连山》《归藏》是汉代刘歆伪造，用于凑足“三易”之数 。

卦序逻辑之争：关于《连山》卦序是否为“艮为首”、《归藏》是否存在统一卦序，学者仍有分歧，缺乏直接文献佐证。

佚文真伪之争：除王家台秦简《归藏》外，其他辑佚的《连山》《归藏》文本，多被认定为伪作，如何区分真伪、还原原书面貌，仍是学术难题。

结语：三易合一的文化意义

《连山》《归藏》《周易》虽命运各异——一部佚失、一部残缺、一部传世，但三者共同构成了中国易学的完整体系。《连山》如“根”，奠定了易学与自然共生的基础；《归藏》如“干”，搭建了易学与人文沟通的桥梁；《周易》如“果”，结出了易学与哲学融合的硕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