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为天命?是生而注定,还是于绝境中奋力一搏?史书浩如烟海,帝王将相更迭不休,仿佛每个人的命运轨迹,都在降生之初便被上苍用朱笔描摹已定。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身影,他们不信命,不认命,偏要以凡人之躯,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宿命发起最决绝的冲锋。他们的人生,如浓墨泼洒在素白的宣纸上,充满了挣扎、决断与焚身以火的炽烈。
易经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此言道尽了阳刚之志,却似乎遗忘了阴柔之力。当一个女子的命运被置于深宫高墙之内,当她的身份只是万千红颜中的一粒微尘,她的“自强不息”,又将以何种面目示人?
是顺从,是沉寂,还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于无声处听惊雷?
在那个男尊女卑如铁律般刻入骨髓的时代,一个名叫武媚的女子,用她的一生,对这个问题做出了最惊世骇俗的回答。她的名字,后来响彻了整个大唐,乃至整个华夏历史的天空。可在那最初的岁月里,她不过是太宗皇帝后宫中,一个被遗忘的才人。
从才人到女皇,这中间隔着的,是万丈深渊,是刀山火海,是人心中最幽暗的欲望与最光明的智慧交织成的修罗场。她的传奇,并非始于龙袍加身的那一刻,而是始于那段最卑微、最绝望,却也最能淬炼人心的时光。
01
贞观二十二年,深秋。
长安的皇城禁苑,早已不见了盛夏的喧嚣,连绵的秋雨将宫阙的琉璃瓦冲刷得清冷无比,寒意顺着地缝,一点点渗入骨髓。
掖庭宫的一处偏僻院落里,一个年方二十的女子,正静静地立于廊下,望着庭中那棵孤零零的石榴树。
雨丝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却丝毫没有惊扰她的沉静。
她便是武媚,入宫已有八载的才人。
才人,五品,在佳丽三千的后宫,如同投向湖面的一粒石子,连一丝涟漪都难以看见。
八年了,当年的豆蔻少女,如今已是桃李年华,可她见到天子李世民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似乎早已忘记了后宫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也早已习惯了这位主子的沉默。他们看得太多,一个失宠的嫔妃,其命运甚至不如一个得势的大太监。
“姑娘,风大,回屋吧。”贴身侍女夏荷轻声劝着,将一件披风搭在了她的肩上。
武媚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夏荷,你说,这宫里的风,什么时候才能吹到我们这儿来?”
夏荷心中一酸,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武才人!不好了!陛下陛下他召您去御马苑!”
武媚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波澜,不是欣喜,而是锐利的审视。
陛下召见?为何是御马苑?
御马苑,那不是嫔妃该去的地方。除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当她被引到御马苑时,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高大的马厩,气氛紧张。
为首之人,龙行虎步,不怒自威,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他的身侧,站着几位佩刀的禁军将领,还有一个面容温润、略带一丝怯意的少年,那是太子李治。
马厩里,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宝马正暴躁地嘶鸣、踢踏,几个健壮的马夫狼狈地躲闪着,无人能近其身。
“这便是新进贡的狮子骢,性烈如火,伤了好几个人了。”李世民的声音沉稳洪亮,目光却扫向了刚刚赶到的武媚,“朕听说,你父亲武士彟曾是开国功臣,也通马性。你,乃将门之女,对此烈马,有何高见?”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才人身上。
太子李治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担忧。他见过这位武才人几次,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与后宫女子截然不同的气质,沉静之中,仿佛藏着一团火。
武媚向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屈身一礼。
她没有看那匹马,而是直视着天子的眼睛,那双饱经风霜、洞察人心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皇帝对她的试探,或许是入宫八年来,唯一的机会。
答得好,一步登天。
答不好,万劫不复。
“回陛下,”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妾能制服此马。”
李世民哦了一声,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说来听听。”
武媚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周围扫过,最后定格在禁军将领腰间的佩刀上。
“妾需要三样东西。”
“一,铁鞭。”
“二,铁锤。”
“三,匕首。”
话音刚落,四下一片死寂。连太子李治都微微张开了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李世民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此话何解?”
武媚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一字一句地说道:“它若不服,先用铁鞭抽它,令其痛苦。”
“若再不服,便用铁锤击其头颅,令其畏惧。”
“倘若还敢顽抗不服”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就用匕首,断其喉咙。一匹不能为陛下所用的马,留之何用?”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众人心中炸响。
一个娇滴滴的后宫女子,竟能说出如此狠厉决绝之言!
那些身经百战的将领们,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再看这个才人时,眼神里已满是惊骇。
太子李治更是面色发白,他望着武媚那张美丽却毫无温度的脸,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李世民沉默了。
他久久地凝视着武媚,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良久,他忽然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将门之女!有胆魄!”
他笑声震天,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抵达眼底。
他挥了挥手,对身边的人说:“赏。然后送武才人回宫。”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武媚一眼,转身带着太子和众将离去。
武媚站在原地,微微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赌输了。
皇帝欣赏她的胆魄,却也忌惮她的狠厉。
一个帝王,可以欣赏一把锋利的刀,但绝不会将这把刀放在自己的枕边。
回到那座冷清的院落,夏荷端来赏赐的绸缎,小心翼翼地问:“姑娘,陛下这是喜欢您吗?”
武媚看着铜镜中自己年轻而陌生的脸,轻轻摇头。
“他不会喜欢我的。”
“他喜欢的,是温婉柔顺,是小鸟依人。而我”她没有说下去。
从那天起,御马苑的惊人之语,让她在后宫里成了个不好惹的异类,敬而远之者众。
而天子李世民,也真的再未召见过她一次。
仿佛“狮子骢”事件,只是他漫长帝王生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便被遗忘了。
武媚的生活,比之前更加孤寂。
但她的心,却并未因此沉沦。
她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读书。经史子集,佛法道藏,只要能弄到的,她都通宵达旦地研读。
她知道,美貌会凋零,恩宠会逝去,唯有藏在脑海里的智慧和刻在骨子里的坚韧,才是永恒的。
时间一晃,又是几年过去。
贞观二十三年,暮春。
天子李世民的身体每况愈下,整个宫中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里。
太子李治奉命在榻前侍疾,衣不解带。
一日,李治奉旨去为皇帝取药,路过掖庭宫的一处花园。
他身心俱疲,便想在园中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低语,从假山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却又蕴含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坚毅。
“范子曰:智者不与命斗,勇者不与势敌。可若生来无命,身处逆势,不斗不敌,岂非坐以待毙?”
李治心头一震,这声音,不正是当年在御马苑的武才人吗?
他鬼使神差地绕过假山,只见武媚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捧着一卷书,自言自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庞,多了一丝高深莫测的智慧光芒。
李治看得有些痴了。
这些年,父皇病重,朝中暗流涌动,舅舅长孙无忌等一众顾命大臣权势滔天,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身为太子,却时常感到孤独与无力。
而眼前这个女子,身处比他更不堪的境地,却依旧在思考着与命运抗争的道理。
一种强烈的共鸣,击中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走了出去。
“武才人。”
武媚惊觉回头,看到是太子,连忙起身行礼,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
李治弯腰,先她一步捡了起来,看了一眼书名前汉书。
“你也读史?”李治有些意外。
“闲来无事,聊以解闷。”武媚低声回答。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有些微妙。
还是李治先开了口,他看着武媚清瘦的脸庞,轻声说:“这些年,委屈你了。”
一句“委屈你了”,让武媚心中最坚硬的外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入宫十余年,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她只是摇了摇头:“身为宫人,这便是命。”
“命?”李治苦笑一声,“孤身为太子,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在何方。”
他将心中的苦闷与压抑,向这个仅仅见过几面的才人,倾吐了出来。
武媚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劝慰,只是在他话音落下时,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殿下是潜龙,九五之尊,指日可待。眼前的困顿,不过是腾飞前的蛰伏罢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治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或许是这深宫之中,唯一能看懂他内心的人。
那一天,他们聊了很久。
从史书典故,到朝局人心。
武媚的见识与格局,让李治大为震惊。他发现,她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更是一个拥有着不输于朝中大臣智慧的“解语花”。
此后,李治借着各种由头,时常来掖庭宫与武媚相见。
这段禁忌的情愫,在沉沉的宫闱之中,悄然滋生。
然而,他们都明白,他们的未来,悬于一线。
那条线,便是老皇帝李世民的性命。
终于,在那个夏天,天子驾崩。
举国同悲,宫中一片缟素。
而对于那些没有子嗣的先帝嫔妃来说,真正的悲剧,才刚刚开始。
按照惯例,她们将被送往感业寺,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圣旨下来的时候,武媚异常平静。
夏荷哭得死去活来,而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几卷早已翻烂的书。
她知道,这是她命运的又一个关口。
去往感业寺的前一夜,李治,如今的新皇,深夜潜入了她的院落。
他拉着她的手,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舍。
“媚娘,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接回来!”
武媚看着他,没有哭,反而笑了。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美,和一丝决然。
“陛下,深宫难测,朝局未稳。臣妾只是一介女流,不值得您为我冒险。”
“不!”李治的情绪有些激动,“朕说过,朕懂你!这天下,只有你懂朕!”
武媚抽出自己的手,深深地向他一拜。
“若陛下心中真有臣妾,便请保重龙体,稳固江山。至于臣妾便请陛下,忘了我吧。”
说完,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任凭新皇在门外如何呼唤,再不回应。
门内,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她不是不信他,而是不能信。
帝王之爱,最是凉薄。今日的海誓山盟,或许明日便会烟消云散。
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02
感业寺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清苦。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曾经的锦衣玉食,变成了粗茶淡饭。
曾经光彩照人的才人们,如今都剃去了三千烦恼丝,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泯然众人。
每日除了念经,便是做些挑水、洗衣的粗活。
很多人都崩溃了,日日以泪洗面,哀叹命运不公。
武媚却是个例外。
她剃度时,没有掉一滴泪。
她干活时,比谁都利落。
她念经时,比谁都虔诚。
仿佛她天生就该是个出家人,对红尘没有半分留恋。
一同被送来的旧识姐妹,都觉得她太过冷漠,甚至有些可怕。
只有武媚自己知道,她的心,从未有片刻的安宁。
她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这寺庙,不是她的归宿,只是她蛰伏的另一个牢笼。
她每日都在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重返权力中心的机会。
她相信,李治不会忘了她。
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
宫里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册封了新的皇后,提拔了新的贵妃。
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等老臣的权势愈发稳固。
后宫之中,王皇后与萧淑妃的争斗,日渐白热化。
这一切,都像潮水一般,淹没了那个曾经在掖庭宫许下的诺言。
感业寺里的“才人”们,也渐渐绝望了。
有人病死,有人疯癫。
武媚依旧沉默着。
只是在无人察觉的深夜,她会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
那里,已经长出了一寸多长的新茬,又硬又扎手,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赌错了。
难道,她这一生,就要在这枯寂的寺庙里走向终点?
不,她不甘心!
机会,是等不来的,是自己创造的!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她找到一个即将还俗下山的老尼,用自己入宫时母亲留给她、也是她身上唯一值钱的一支金钗,换来了一件事。
她要老尼下山后,想办法将一首诗,送到当朝宰相长孙无忌的府上。
那首诗,名叫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这首诗,缠绵悱恻,道尽了一个女子对心上人疯狂的思念。
然而,它的目标,却不是皇帝李治。
而是,皇后!
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名门望族,是长孙无忌的外甥女,由李世民亲自为李治选定。
她端庄贤淑,母仪天下,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无子。
而与此同时,萧淑妃却深得圣宠,并且接连诞下了一子二女。
母凭子贵,萧淑妃的地位日益稳固,时常对皇后之位发起挑战,这让王皇后如坐针毡,也让背后的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贵族集团感到了威胁。
武媚赌的,就是王皇后的嫉妒与危机感。
她要让皇后知道,感业寺里,有她这么一号人物。
一个先帝的才人,一个与当今圣上有过一段旧情,一个同样美貌,却比嚣张跋扈的萧淑妃更懂得隐忍的女人。
她要让皇后觉得,自己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一枚用来对付萧淑妃的棋子。
这是一步险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将诗送出去后,武媚的心,前所未有地悬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封“投名状”,能否送到想让它看到的人手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感业寺依旧死气沉沉。
就在武媚快要放弃希望的时候,转机,以一种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那一天,是先帝李世民的忌日。
按照惯例,新皇李治要来感业寺为先帝进香祈福。
整个感业寺都轰动了。
所有的僧侣,包括武媚在内的这些昔日嫔妃,都跪在正殿之外,迎接圣驾。
当李治身着素服,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走来时,武媚将头深深地埋下。
她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在她的头顶停留了片刻。
她的心,狂跳不止。
进香的仪式冗长而繁琐。
仪式结束后,皇帝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提出要在寺中走走。
皇后王氏随侍在侧。
他们“恰好”走到了武媚等人所在的院落。
当李治看到那个跪在人群中,身形消瘦,却依旧脊背挺直的身影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眼中的泪光。
李治的眼圈红了。
武媚的泪水,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这一幕,被一旁的王皇后,尽收眼底。
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知道,机会来了。
回去的路上,王皇后对李治说:“陛下,武才人身在空门,却对陛下如此情深义重,实在令人感动。只可惜,她毕竟是先帝的人”
李治叹息一声,满脸的痛苦与无奈。
王皇后话锋一转:“不过,妾倒有一个主意。不如,就让武才人留在感业寺,带发修行,陛下也可时常来探望,以解相思之苦。这样,既不违祖制,也能全了陛下的心意。”
李治闻言,大喜过望,感激地看着皇后:“皇后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几天后,一道旨意传到感业寺。
武媚被免去了尼姑的身份,恢复了蓄发的权利,并被安排在寺中一处清净的别院,名义上是为先帝祈福,实际上,却是为皇帝的到来,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感业寺的僧侣们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子,竟然有如此通天的手段。
武媚知道,这是王皇后抛出的橄榄枝。
她接住了。
从此,感业寺成了皇帝的另一个行宫。
李治频繁地来到这里,与武媚互诉衷肠。
他对武媚的爱恋,与日俱增。
而武媚,则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柔情似水、与世无争的解语花角色。
她在李治面前,从不提宫中的事,从不抱怨自己的处境,只是默默地陪伴着他,倾听他的烦恼,为他排忧解难。
她的智慧,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都让李治愈发地离不开她。
宫中,萧淑妃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
她屡次在皇帝面前哭闹,指责皇帝与先帝旧人私通,有违人伦。
然而,她的哭闹,只换来了李治的厌烦和疏远。
王皇后则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的棋,走对了。
她开始在李治面前,有意无意地夸赞武媚的贤淑与懂事,将她与萧淑妃的骄横跋扈做对比。
时机,在一点点成熟。
终于,在武媚进入感业寺的第二年,王皇后采取了行动。
她主动向李治提议,将武媚接回宫中。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萧淑妃恃宠而骄,目无中宫,陛下需要一个人来分其恩宠,挫其锐气。武才人聪慧温顺,对陛下一片痴心,正是最好的人选。将其接入宫中,妾也会待她如亲姐妹,共同侍奉陛下。”
李治对皇后的“大度”感激涕零,当即应允。
消息传到感业寺,武媚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离开感业寺的那天,天朗气清。
武媚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宫装,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前来迎接她的凤辇。
回头望去,那座困了她两年的寺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她知道,她的人生,将从这里,翻开新的一页。
而前方的皇宫,是龙潭,也是虎穴。
迎接她的,将是一场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战争。
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03
重返皇宫,武媚的身份不再是卑微的才人,而是二品的昭仪。
从感业寺的阶下囚,到皇帝身边的红人,这戏剧性的转变,震动了整个后宫。
所有人都明白,这宫里,要变天了。
武媚被安排住进了甘露殿,一座紧邻皇帝寝宫的华美宫殿。
王皇后亲自前来探望,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如同失散多年的姐妹。
“妹妹,以后在这宫里,你我姐妹二人,定要同心同德,好好侍奉陛下。”王皇后笑语盈盈。
武媚则表现得更加谦卑恭顺,她向皇后行了大礼,眼中含泪。
“若非皇后娘娘慈悲,臣妾早已是化外之人,此等再造之恩,臣妾永世不忘。今后,臣妾定当以皇后娘娘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一场完美的政治表演,在两个各怀心思的女人之间上演。
萧淑妃气得在自己的宫里摔碎了无数珍宝。她知道,自己最大的敌人,来了。
武媚深知自己目前的处境。
她是皇后手中的一把刀,用来对付萧淑妃。
但刀用完了,下场往往是被扔掉,甚至是被销毁。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摆脱棋子的身份,成为那个下棋的人。
她开始施展自己全部的智慧和手腕。
对皇帝李治,她极尽温柔。
李治性格懦弱,在长孙无忌等一众元老重臣面前,时常感到压抑和挫败。
每当他心烦意乱地回到后宫,王皇后总是劝他要顾全大局,隐忍退让。而萧淑妃则只会哭闹撒娇,抱怨自己受了委屈。
只有武媚,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
她会为他分析朝局,指出那些老臣们的软肋;她会鼓励他树立天子权威,告诉他他才是这个帝国唯一的主人。
她的话,总能说到李治的心坎里,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操控的傀儡,而是一个真正有抱负、有能力的君主。
渐渐地,李治对她产生了极度的依赖,几乎夜夜宿在甘露殿。
对皇后,武媚则始终保持着恭敬和顺从。
她每日都会去向皇后请安,送上各种珍奇的礼物,言语之间,处处都在抬高皇后的地位,贬低自己的身份。
她甚至主动提出,让皇帝多去皇后宫中留宿,以示自己毫无争宠之心。
她的姿态,让王皇后非常满意,也逐渐放松了对她的警惕。
皇后觉得,这个武昭仪,果真是个聪明识趣的人,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对于共同的敌人萧淑妃,武媚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手腕。
她从不与萧淑妃发生正面冲突。
当萧淑妃派人来挑衅时,她总是选择退让,甚至会主动去向萧淑妃赔礼道歉,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受尽欺凌的弱者形象。
然后,她会在夜里,梨花带雨地向皇帝哭诉,但从不指责萧淑妃半句,只是说自己身份卑微,不敢得罪任何人。
她的眼泪,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有杀伤力。
李治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对骄横的萧淑妃愈发厌恶,对隐忍的武媚则愈发怜爱。
此消彼长之下,萧淑妃的恩宠,很快便被武媚夺走了大半。
除了笼络人心,武媚还在做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培植自己的势力。
她利用皇帝的恩宠,不动声色地提拔了一批忠于自己的太监和宫女,安插在宫中各个重要的位置。
她的耳目,遍布了整个后宫。
王皇后和萧淑妃的一举一动,甚至她们私下里的每一句抱怨,都会在第一时间传到她的耳朵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武媚早已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时间悄然流逝,武媚重返宫中已有一年。
这一年里,她不仅彻底巩固了自己在后宫的地位,还办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怀孕了。
当太医诊出喜脉的那一刻,整个甘露殿都沸腾了。
而皇后的长秋宫和萧淑妃的漱玉宫,则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孩子的降生,将彻底改变后宫的权力格局。
如果是个皇子,那么,武媚将拥有挑战皇后之位的最强资本。
王皇后彻底慌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引回宫的,根本不是一只温顺的绵羊,而是一头觊觎着后位、心机深沉的猛虎。
她与曾经的死敌萧淑妃,第一次达成了联盟。
两人开始联手,想尽一切办法,要除掉武媚,以及她腹中的孩子。
她们在武媚的饮食中下毒,在武媚的安胎药里做手脚,甚至收买巫蛊之人,暗中诅咒。
然而,这一切,都被早已有所防备的武媚,一一化解。
她的身边,早已被她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几次三番的暗害不成,反而让李治对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恶毒心肠,看得更加清楚。
他对武媚的保护,也愈发严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在一个初冬的清晨,武媚在甘露殿,顺利地产下了一个女婴。
虽然不是皇子,但这是李治登基以来的第一个孩子,他依旧欣喜若狂,为公主取名“安定”,寓意国泰民安。
孩子的降生,让武媚的地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李治下旨,晋封她为宸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与贵妃。
整个后宫,几乎都成了她一个人的天下。
然而,武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她的眼中,反而藏着一丝比这冬日寒风还要冷冽的寒意。
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一个公主,可以给她带来一时的荣宠,却无法给她带来一世的安稳。
只要王皇后还在后位一天,她就永远只是一个妾。
她的孩子,也永远只是庶出。
她必须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为此,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足以将王皇后彻底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了。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午后,皇帝李治起驾,前往朝堂议事。
王皇后在皇帝走后,来到了甘露殿。
名义上,是探望刚刚出生的小公主。
王皇后走进暖阁,看着襁褓中粉雕玉琢般的女婴,脸上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容。她逗弄了孩子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嫉恨与怨毒。武媚则在一旁谦卑地侍立着,将皇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皇后没有停留太久,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偌大的甘露殿,瞬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武媚缓缓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中的女儿,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慈爱,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嫩的脸颊。随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宫女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举动。她俯下身,用那床厚厚的锦被,一点一点,将女儿的口鼻,完全覆盖。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当皇帝李治议事归来,兴冲冲地赶到甘露殿想看看自己的小公主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幅让他肝胆俱裂的场景。武媚正跪在空荡荡的摇篮边,泪如雨下,状若疯癫。而摇篮里,那刚刚降世不久的鲜活生命,已是浑身冰冷,没了气息。
李治大脑一片空白,他疯狂地追问发生了什么。所有的宫女都噤若寒蝉,只有一个最得武媚信任的老宫女,颤抖着跪下,说出了一句足以颠覆整个后宫的话:“陛下方才只有皇后娘娘来过。”
一瞬间,甘露殿内的空气冷得像冰。李治的目光,从悲痛转为震惊,最后化为了滔天的怒火。他根本没有去深思其中的逻辑,也没有去盘问更多的细节。那句“只有皇后娘娘来过”,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冲出甘露殿,咆哮着冲向长秋宫。而留在原地的武媚,缓缓止住了哭声,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她的脸上,没有一个母亲失去孩子的悲痛,只有一种大仇即将得报的、冰冷到极点的平静。这场用亲生骨肉的性命布下的惊天大局,终于迎来了它最关键的收网时刻。
04
长秋宫内,王皇后正在对镜卸下钗环,宫人小心翼翼地为她揉着发僵的肩膀。
她刚刚从甘露殿回来,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依旧挥之不去。
那个武昭仪,明明处处谦卑,言必称“娘娘”,可她那双眼睛,总让王皇后觉得,自己像是在被一头猛兽盯着。
就在此时,殿门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寒风裹着雪片,倒灌而入。
李治一身龙袍,却像个从地狱里冲出来的修罗,双目赤红,满脸的杀气。
“陛下”王皇后惊得站了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皇帝。
“贱人!”李治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王皇后彻底懵了。
“什么孩子?臣妾臣妾听不懂陛下在说什么。”
“听不懂?”李治怒极反笑,他一把将王皇后推倒在地,“你刚刚去了甘露殿!你见了我的女儿!你走了之后,她就死了!你还敢说你不知道!”
晴天霹雳。
王皇后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死了?
她猛然反应过来,这,这是一个圈套!一个从一开始就为她量身定做的、最恶毒的圈套!
“不是我!陛下!臣妾是冤枉的!”她手脚并用地爬到李治脚边,死死拽住他的袍角,“臣妾没有杀她!是她!是武媚!是她自己杀了女儿来陷害我!”
在巨大的惊恐和冤屈之下,王皇后说出了最接近真相、却也最不可能被相信的话。
李治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只有彻骨的厌恶和鄙夷。
“事到如今,你还敢污蔑媚娘!”他一脚踢开王皇后的手,那力道让她在地上滚了一圈。
“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你怎能如此歹毒地揣测她!朕过去真是瞎了眼,竟立你为皇后!你连一丝一毫的母仪天下之德都没有!你只配做一个妒妇!”
王皇后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
她知道,她完了。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在皇帝心中,那个亲手扼杀自己骨肉的女人,是天下最可怜的母亲。而她这个什么都没做的人,却是心肠歹毒的凶手。
这世间,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也传到了前朝。
皇帝要废后。
理由是,皇后“性妒,无子,阴行魇蛊,谋害皇嗣”。
一石激起千层浪。
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元老重臣,集体上书,坚决反对。
他们并非真的在乎王皇后的死活,他们在乎的,是皇后背后代表的关陇贵族集团的利益,是维系朝堂平衡的祖宗规制。
长孙无忌更是皇帝的亲舅舅,他直接在朝堂上质问李治:“皇后乃先帝为陛下所选,并无大错,为何要无故废黜?”
面对舅舅和一众老臣的强大压力,年轻的皇帝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是一国之君,却连为自己死去的女儿讨回公道,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正名都做不到。
满腔的怒火,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挫败。
他回到后宫,来到依旧被悲伤笼罩的甘露殿。
武媚依旧是一身素服,形容憔悴,但她的眼中,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令人心疼的坚强。
她没有催促皇帝,反而劝慰他:“陛下,废后乃是国之大事,不可因臣妾与公主之事,与朝中大臣伤了和气。臣妾认命了。”
她越是如此“懂事”,李治的心就越是疼痛,也越是愤怒。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媚娘!朕绝不会让你和我们的女儿,白白受此奇耻大辱!这大唐的江山,是姓李,不姓长孙!”
这句压抑了许久的低吼,宣告着一场政治风暴,即将来临。
武媚垂下眼睑,遮住了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她知道,皇帝心中的那头猛虎,终于被她彻底唤醒了。
而她,将是那个手持铁鞭,驾驭猛虎的人。
05
风暴的中心,看似是朝堂,实则,依旧是甘露殿。
李治每次从充满火药味的前朝回来,都会一头扎进这里,寻求慰藉和力量。
而武媚,则用她超越时代的政治智慧,为这头困兽,指明了搏斗的方向。
“陛下,长孙太尉他们,并非是在反对您,他们只是在害怕。”一个深夜,武媚一边为李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边轻声说道。
“害怕?他们权倾朝野,会害怕什么?”李治冷哼。
“他们害怕改变。”武媚的声音柔和而坚定,“他们习惯了先帝时期的格局,习惯了将您当成那个需要被他们辅佐的太子。他们害怕您有了自己的主见,害怕新的力量崛起,打破他们的掌控。”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治心中所有的郁结。
他猛地坐起身,看着武媚,眼神里充满了惊异和赞赏。
“媚娘,你”
“臣妾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朝政。只是觉得,水不流动,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武媚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陛下是天子,是活水之源。您想让这水流向何方,它就该流向何方。若有顽石阻路,搬开便是。”
“搬开?”李治喃喃自语,眼中渐渐亮起了光芒。
他明白了。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试图说服那些老臣。
他需要做的,是培植自己的力量,去“搬开”那些顽石。
很快,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一些在长孙无忌集团中长期受到打压、郁郁不得志的官员,如李义府、许敬宗之流,敏锐地嗅到了机会。
李义府本因罪被贬,却抓住机会,上了一封惊世骇俗的奏疏,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废后。
他在奏疏中写道:“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这句话,正中李治下怀。
李治大喜过,当即下旨,恢复了李义府的官职,并破格提拔。
这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那些还在观望的官员们,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决心。
一时间,弹劾王皇后及其家族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支持废后的声音,逐渐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长孙无忌等人,惊骇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权势和威望,正在被釜底抽薪。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那个他们从未看在眼里的后宫女子,正隔着一道厚厚的宫墙,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最后的反击,来自中书令褚遂良。
他是一位耿直的老臣,也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之一。
在一次朝会上,当李治再次提出废后之事时,褚遂良将朝笏往地上一扔,以头抢地,血流满面。
“陛下若定要如此,请先将臣罢黜还乡!臣实在不忍见先帝托付之江山,毁于一旦!”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和名节,做最后的豪赌。
一时间,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李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声音,从御座后方的帘幕中,冷冷地传了出来。
“何不扑杀此獠!”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是武媚的声音。
她竟然在“垂帘听政”!
所有人都惊呆了。
长孙无忌浑身一颤,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道淡黄色的纱帘,仿佛要看穿背后那个女人的心。
他终于明白,自己败了。
他败给的,不是皇帝的固执,而是一个女人的狠厉与决绝。
褚遂良被拖了下去。
废后的最后一道障碍,被彻底清除。
永徽六年,冬。
李治颁下诏书,废王皇后、萧淑妃为庶人,囚禁于别院。
数日后,一道更加隐秘的旨意,从甘露殿传出。
王氏与萧氏,被施以“骨醉”之刑,斩去手足,投入酒瓮之中。
传说,武媚曾亲自去见了她们最后一面。
看着在酒瓮中挣扎、诅咒的两个女人,武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现在,你们可以好好品尝,做骨中神仙的滋味了。”
当她走出那座阴冷的别院时,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知道,属于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她,武媚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幕。
06
废后七日后,册封新后的典礼,在太极宫隆重举行。
武媚身着十二章纹的袆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文武百官和万千宫人的跪拜声中,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条通往权力之巅的丹陛。
她的步履,沉稳而坚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旧时代的灰烬之上。
当她与李治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贺的那一刻,她看到台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元老重臣们,如今都驯服地低下了他们高傲的头颅。
她赢了。
赢得了这场以整个后宫、乃至半个朝堂为赌注的豪赌。
成为皇后的武媚,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
她知道,皇后的宝座,并不比昭仪的位子更稳固。
能让她安身立命的,从来不是男人的宠爱,而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权力。
她开始以皇后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参与政事。
李治本就对繁琐的朝政感到厌倦,加上他常年患有风疾,头痛难忍。
武媚的出现,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
他开始将越来越多的奏折,直接送到皇后的立政殿批阅。
而武媚,则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天赋。
她读书过目不忘,对律法、典籍了如指掌。
她处理政务,条理清晰,果决干练,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她的许多见解,甚至比朝中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还要深刻。
起初,大臣们对此极为反感,认为这是“牝鸡司晨,国之将亡”的征兆。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位新皇后的政治手腕,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明和强硬。
对于那些顺从她的官员,她不吝赏赐,破格提拔。
对于那些阳奉阴违、与她作对的,她则毫不留情地予以打击和清除。
长孙无忌,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元老,最终被她罗织罪名,逼迫自尽,其党羽也尽数被剪除。
至此,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挑战她的权威。
渐渐地,一种新的政治格局形成了。
皇帝李治,更多地成为了一个象征。
而真正的权力核心,转移到了皇后武媚的手中。
朝野上下,将他们二人并称为“二圣”。
武媚站在立政殿的窗前,俯瞰着灯火辉煌的长安城。
她想起了多年前,在感业寺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那时的她,一无所有,只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一首小诗和一步险棋上。
而如今,她已经站在了这座帝国的权力之巅,将天下风云,握于掌中。
从才人,到昭仪,到皇后,再到“二圣”。
她的传奇,似乎已经写到了顶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她回过头,看着书案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图上,是大唐辽阔的江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版图最中心的位置那座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都城,长安。
她的眼中,燃起了一团比多年前,在御马苑时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火焰。
她的一生,从不信命。
过去不信,现在不信,将来,也绝不会信。
既然天命不肯眷顾于她,那她便要,取而代之,自己做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那个后来震古烁今的名字,已经在这位女子的心中,悄然成形。
武则天的传奇,不在于她最终登上了权力的顶峰,而在于她攀登的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都充满了对那个时代男权铁律的公然挑战。她用女人的身体,包裹着一颗比任何帝王都更坚韧、更冷酷、也更具智慧的心。
她的人生,是一部写满了欲望、挣扎、权谋与孤独的史诗。她亲手扼杀了人性的温情,将亲情、爱情都当成了通往权力之路的垫脚石。为此,她背负了千年的骂名,被后世的史官描绘成一个淫乱、残暴的妖后。
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她也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她打击门阀,提拔寒门,发展科举,劝课农桑,在她治下的数十年里,大唐的国力蒸蒸日上,为后来的“开元盛世”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功与过,是与非,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任由后人评说。但那个名叫武媚的女子,以凡人之躯,逆天改命,最终成为一代女皇的传奇,却如一座不朽的丰碑,永远矗立在华夏历史的长河之中,引人深思,令人敬畏。她用一生证明:何为天命?我,就是天命。



















豫公网安备4101070200414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