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整个世界都被洪水席卷,只剩下兄妹二人时,他们该如何延续人类的血脉?淮南子有云:“天地之变,万物之始。”在创世与毁灭的边缘,人伦与天命的抉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女娲面对哥哥伏羲的请求,内心充满了羞愧与挣扎,她无法逾越血脉亲情的伦理界限。然而,伏羲指着从山巅滚落的磨盘,只说了一句话,便让女娲含泪答应了这桩看似有违人伦的婚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并非说上天没有仁爱之心,而是指它视万物为平等,运行的法则是冷酷而公正的。当一场滔天洪水席卷了整个大地,吞噬了城郭、村庄,也带走了无数鲜活的生命,这法则便显现出它最无情的一面。
道德经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当万物凋敝,重归于“二”时,那延续“三”与“万物”的重担,便会如山一般,压在仅存的生灵身上。这不仅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文明的火种、人伦的重建,以及对所有逝去者的一个交代。
此时,人伦纲常,宗族礼法,这些在太平盛世被奉为圭臬的准则,在生存的严酷现实面前,又将何去何从?是坚守旧日的道德,任凭人类的血脉就此断绝,还是背负起沉重的十字架,为未来开辟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这选择,考验的从来不是智慧,而是人性深处最根本的勇气与牺牲。
01
洪水退去已有月余,天地间依旧一片死寂。
淤泥覆盖了曾经的沃野,断裂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倒在山野间,散发着腐烂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与泥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一声虫嘶都听不见。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只剩下风穿过空旷山谷时,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女娲站在青鸾州的最高峰望乡台上,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她身上裹着粗糙的兽皮,那是哥哥伏羲不久前猎来的。可即便兽皮能够抵御山顶的寒风,却无法温暖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洪水来临的那一刻。
天,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永无休止。河水暴涨,冲垮了堤坝,浊浪滔天,吞噬了她所熟悉的一切。
是哥哥伏羲,反应迅速,拉着她躲进了一个巨大的葫芦里。那葫芦是村里最老的智者留下的,说能在危难时救命。
当时没人相信,都当是个笑话。
可如今,葫芦救了他们,却也让他们成了这世上最孤独的人。
在葫芦里漂浮的日子,昏暗无光,他们只能听到外面狂风暴雨和巨浪拍打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嚎。
当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他们从葫芦里爬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末日景象。
这些天,他们走遍了附近的山山水水,不停地呼喊着,希望能找到第三个活人。
“阿爹”
“阿娘”
“有人吗?”
女娲的声音早已沙哑,从最初的充满希望,到后来的颤抖,再到如今的麻木。
回应他们的,永远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每多走一步,每多翻过一座山头,他们心中的绝望就加深一分。
他们看到了被淤泥掩埋的村庄废墟,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却已冰冷的器物,甚至看到了一只被冲上岸的、属于邻家小妹的虎头鞋。
那一刻,女娲再也支撑不住,跪在泥地里放声痛哭。
伏羲默默地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躯如山一般,可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悲痛。
他没有哭,只是捡起那只小小的虎头鞋,擦去上面的污泥,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
然后,他将妹妹从冰冷的泥浆中拉起,用嘶哑却坚定的声音说:“走,我们得活下去。”
活下去。
多么简单的三个字,此刻却重如千钧。
为了什么而活?
女娲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天清晨醒来,看到哥哥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她就不能倒下。
伏羲变得沉默寡言,却也愈发坚韧。
他用最原始的方法钻木取火,用锋利的石片制作简陋的武器,在满目疮痍的山林里寻找可食用的根茎和幸存的小兽。
每一次,当他带着食物回到他们临时栖身的那个山洞时,身上总会添上新的伤口。
女娲看着心疼,想为他包扎,他却总是摆摆手,淡淡地说一句“不碍事”,然后便将烤好的食物递到她面前。
食物带着烟火的气息,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可这温暖,却让女娲的心更加沉重。
她知道,哥哥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活下去,更是为了她。
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这天,伏羲又出去打猎了。
女娲独自一人待在山洞里,望着洞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底的孤独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
她想起了洪水前的美好时光。
那时,青鸾州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村庄里炊烟袅袅,充满了欢声笑语。
阿爹会教哥哥打猎,阿娘会教她织布。她和哥哥,还有村里的伙伴们,会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追逐嬉戏。
一切都那么美好,仿佛是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可梦,终究是醒了。
醒来之后,只剩下无边的噩梦。
女娲将脸埋在膝盖里,瘦弱的肩膀无声地抽动着。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她甚至开始怀疑,上天留下他们兄妹二人,究竟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更残忍的惩罚?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洞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女娲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是哥哥回来了吗?
不对,哥哥的脚步声要沉稳得多。
这脚步声,轻盈而杂乱,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节奏。
女娲心头一紧,抄起了身边一根削尖的木棍,紧张地盯着洞口。
山洞外,一个黑影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硕大的、毛茸茸的头颅,从洞口的岩石后探了出来。
那是一头熊!
一头比寻常的熊要大上好几圈的巨熊!
它的一只眼睛瞎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另一只独眼则闪烁着饥饿而残忍的绿光,死死地盯着洞内的女娲。
显然,洪水不仅让人类遭了殃,也让这些猛兽饿红了眼。
女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握着木棍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她知道,以自己的力气,在这头巨熊面前,无异于以卵击石。
“吼”
巨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从岩石后完全显露出来。它一步步地逼近洞口,涎水顺着锋利的牙齿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绝望,瞬间笼罩了女娲。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哥哥回来,若是看不到我,该多难过啊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耳边只听到一声裂帛般的风啸,紧接着,是巨熊痛苦到极致的凄厉咆哮!
女娲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根削尖的长矛,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巨熊的独眼,矛尖从它的后脑穿出,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
巨熊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着,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嚎,最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洞口的光线重新亮起。
伏羲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手持一张简陋的石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刚刚用尽了全力。
看到洞内安然无恙的妹妹,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丢下石弓,几步冲到女娲面前,抓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女娲摇了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一把抱住伏羲,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份失而复得的依靠。
伏羲僵了一下,随即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笨拙地安慰着:“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
温暖的怀抱,沉稳的心跳,让女娲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哭了许久,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伏羲近在咫尺的脸。
哥哥的脸庞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却透着她从未见过的深邃和复杂。
四目相对,洞内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女娲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哥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
伏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眼神闪躲了一下,转过身去,看向那头死去的巨熊。
“今天收获不错。”他故作轻松地说道,“这头熊,够我们吃很久了。”
他走过去,开始处理巨熊的尸体,动作娴熟而利落。
女娲站在原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刚才那个拥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哥哥已经不再是那个记忆中可以随意打闹的少年了。
他是一个男人。
一个高大、强壮、充满了力量的男人。
而她,也是一个女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一直刻意回避的现实。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一男一女。
一兄,一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女娲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羞耻,仿佛自己想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越是压抑,那念头就越是清晰。
她看着伏羲宽阔的后背,那上面有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旧伤,也有为了寻找食物而添上的新痕。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在这末日世界里唯一的依靠。
可他,也是她的哥哥啊!
血脉相连的,亲哥哥!
02
自那日巨熊事件后,山洞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古怪。
女娲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伏羲。
伏羲出去打猎,她便留在山洞里。伏羲回来,她便借口去采摘果子,或者去溪边清洗兽皮。
两人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即便偶尔对视,女娲也会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移开目光。
她心中的那道坎,越来越高,越来越厚。
她无法面对那个可怕的念头,更无法面对伏羲。
伏羲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眼中的忧虑之色越来越重,好几次欲言又止,但看到女娲躲闪的眼神,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知道妹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每当夜深人静,听着身旁妹妹均匀的呼吸声,他的内心同样备受煎熬。
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有着正常的欲望。更重要的是,他比妹妹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他们是人类最后的火种。
如果他们不结合,那么,人类这个族群,就会从这片天地间,被彻底抹去。
所有的历史,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将化为一缕青烟,再也无人铭记。
这个责任,太重了。
重到让他夜夜无法安眠。
他常常在深夜里悄悄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天上的星辰。
星辰依旧在运转,亘古不变。它们见证了万物的兴起,也见证了万物的灭亡。
在它们眼中,人类的存续,或许根本不值一提。
可对于伏羲来说,这是他的一切。
他不能让阿爹阿娘的血脉断绝,不能让所有逝去的族人,白白死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这天,天气难得的晴朗。
初升的太阳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给这片死寂的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一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已经从淤泥的缝隙中,钻出了嫩绿的芽。
甚至能看到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在阳光下飞舞。
万物,似乎都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姿态,开始复苏。
伏羲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他找到正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女娲。
女娲看到他走来,下意识地便想躲开。
“妹妹。”伏羲叫住了她,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女娲的脚步顿住了,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手里的兽皮衣物。
“我们谈谈吧。”伏羲走到她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女娲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岩石上,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有潺潺的溪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愁绪。
最终,还是伏羲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直接切入那个敏感的话题,而是指着溪水里游动的小鱼,轻声说道:“你看,洪水过后,它们也活下来了。”
他又指了指远处山坡上,一棵刚刚抽出新芽的老树:“还有它,也被雷劈过,被水淹过,可它还在努力地活着。”
女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没有说话。
“妹妹,”伏羲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天地万物,都在努力地繁衍生息,这是天道。”
女娲的身体微微一颤,她知道,哥哥要说什么了。
“我们是这世上仅存的人了。”伏羲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如果我们不能延续血脉,那么,人,就真的亡了。”
“亡了,就亡了吧。”女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决绝,“或许,这本就是天意。”
“不!”伏羲猛地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这不是天意!如果是天意,当初就不会留下我们!上天留下我们,就是要我们把血脉传下去!这是我们的责任!”
“责任?”女娲也站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是哥哥,我们是兄妹啊!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我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那种有违人伦的事情?”
“人伦?”伏羲惨笑一声,“妹妹,你看看这周围,哪里还有人?哪里还有伦常?旧的人伦,已经随着洪水,被一起埋葬了!现在,活下去,延续下去,就是最大的人伦!就是新的天道!”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女娲的心上。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
在生存面前,一切的礼法道德,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可是,她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那是从小到大,根植于她灵魂深处的禁忌。
“不我做不到”女娲痛苦地摇着头,泪水终于决堤而出,“哥哥,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我们可以像现在这样,作为兄妹,相互扶持,直到老死这样不好吗?”
“不好!”伏羲断然拒绝,“我们可以死,但人的血脉,不能断!”
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仿佛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缓下来,“我们不自己做决定。我们,去问天。”
“问天?”女娲愣住了。
“对,问天。”伏羲指着不远处那座被云雾缭绕的山峰,“我们去山顶,让上天来为我们做决定。如果上天同意我们结合,就请它降下启示。如果上天不同意,我伏羲,此生绝不再提此事,就陪着你,一起在这山中了此残生。”
问天。
这个词,带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魔力,让女娲混乱的心,找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将这个艰难的抉择,交给冥冥之中的上天,似乎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它至少,能让她从那份沉重的道德负罪感中,得到一丝解脱。
她看着哥哥坚毅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挣扎了许久,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伏羲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拉起女娲的手,朝着那座最高的山峰走去。
山路崎岖,布满了碎石和荆棘。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黄昏时分,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云雾缭绕,罡风凛冽,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站在这里,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苍穹。
伏羲四下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两块巨大的圆形石头上。
那似乎是一盘石磨,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遗物,在洪水中被冲刷到了这里,断成了两半,一半落在东边的山头,一半落在西边的山头,遥遥相望。
伏羲的眼睛一亮。
他拉着女娲,走到东边的山头,指着那半块巨大的磨盘,对她说:“妹妹,我们就用这个来问天。”
“我们一人一半,分别从这东西两个山头,将它们推下山谷。”
伏羲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庄重。
“如果这两半磨盘,滚到谷底之后,能够合在一起,就说明上天同意我们结为夫妻,延续血脉。”
“如果它们分开,就说明天意如此,我们便谨守兄妹之礼,终此一生。”
女娲看着那巨大的石磨,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山谷,心中一阵悸动。
用磨盘的离合,来决定他们二人的命运,决定人类的未来。
这个方法,充满了原始而神秘的宿命感。
她没有理由拒绝。
“好。”她哑声答应。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伏羲站在东山头,女娲站在西山头。
他们将手,放在了那冰冷而粗糙的石磨上。
石磨很重,凝聚了岁月的沧桑。
他们的心,比石磨更重。
伏羲看着对面山头上,那个在风中显得无比单薄瘦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怜惜。
他知道,这个决定对妹妹来说,有多么残忍。
但他别无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对面的女娲,大声喊道:“妹妹,准备好了吗?”
女娲没有回答,只是朝着他,用力地点了下头。
“好!我们一起用力!”
伏羲大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半块磨盘,奋力推向山谷。
几乎在同一时间,女娲也咬紧牙关,将西山头的那半块磨盘,推了下去。
两块巨大的石磨,带着万钧之势,从陡峭的山坡上,轰隆隆地滚了下去。
它们不断地碰撞着岩石,碾碎了草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是天神的怒吼。
伏羲和女娲,紧张地站在山巅,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那两块滚落的磨盘。
他们的心,也随着那轰鸣声,提到了嗓子眼。
整个世界的命运,仿佛都系在了这两块石头上。
合,还是分?
03
山谷很深,长满了劫后余生的灌木和杂草。
两块巨大的磨盘,一左一右,裹挟着烟尘和碎石,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谷底。
轰鸣声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女娲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两块决定她命运的石头上。
她既希望它们合在一起,又害怕它们合在一起。
如果合在一起,意味着她必须抛弃所有的人伦道德,与自己的亲哥哥结为夫妻。这个结果,让她感到无尽的羞耻和恐惧。
可如果分开,又意味着人类的血脉将就此断绝,他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孤独地在这片死寂的世界上走向消亡。这个结果,同样让她感到无边的绝望和悲凉。
无论结果如何,对她而言,都是一种煎熬。
身旁的伏羲,同样屏住了呼吸。
他黝黑的脸庞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凝重。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追随着那两块磨盘的轨迹,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与妹妹的矛盾和挣扎不同,他的内心,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它们必须合在一起!
为了族群的延续,为了逝去的亲人,为了这片大地重新响起婴儿的啼哭,他愿意背负任何骂名,承受任何代价。
所谓的兄妹名分,在人类存亡这个更大的命题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如果天意要他成为一个打破禁忌的人,那么,他便做这个人!
“轰”
“轰”
磨盘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它们的轨迹在复杂的地形下不断变化,时而靠近,时而远离,牵动着山顶上两颗紧张的心。
终于,在滚落到谷底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时,从东山头滚下的那块磨盘,因为撞到了一块巨岩,轨迹猛地一偏,朝着山谷的中央滚去。
而从西山头滚下的另一块磨盘,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不偏不倚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滚去。
女娲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近了,更近了!
两块磨盘的距离,在迅速缩短。
十丈,五丈,一丈
就在它们即将相撞的那一刻,西边那块磨盘,却好死不死地碾过了一截粗大的断木,整个磨盘猛地向上弹起,翻滚着,与另一块磨盘擦身而过!
“砰!”
一声闷响。
两块磨盘,最终相隔数尺,静静地躺在了谷底的草地上。
一东,一西。
泾渭分明。
仿佛一对永远无法相拥的恋人,咫尺天涯。
山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什么。
女娲怔怔地望着谷底那两块分开的磨盘,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分开了。
它们,分开了。
这个结果,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熄了她心中所有的火焰。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悲伤。
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填满了她的整个身心。
她缓缓地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褪,目光呆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灵魂。
“天意果然是天意”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是啊,连上天都不同意。
连上天都觉得,兄妹结合,是有违天道的。
她心中的那份羞耻和负罪感,此刻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证据,变得愈发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输了,伏羲也输了。
他们输给了天意,输给了那该死的人伦纲常。
伏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不信!
他不信这是天意!
他明明看到,那两块磨盘在最后关头,是朝着彼此而去的!如果不是那截该死的断木,它们必然会合在一起!
这算什么天意?
这分明是命运开的一个恶毒的玩笑!
他不甘心!
人类的命运,怎能由一截小小的断木来决定?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不屈的意志,在他的胸中熊熊燃烧。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妹妹。
他知道,如果今天就这么算了,那么,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妹妹的心,会彻底死去。人类的希望,也会彻底熄灭。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大步走到女娲面前,在她身前蹲下。
女娲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瘦弱的肩膀在不住地颤抖。
“妹妹。”伏羲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女娲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伏羲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女娲的眼中,一片空洞,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化不开的死寂。
看到她这个样子,伏羲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
他必须用最强大的力量,击碎她心中的枷锁,点燃她熄灭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仿佛蕴含了整个宇宙的星辰。他指着山谷中那两块滚落后并未合在一起的磨盘,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女娲的耳中。
伏羲看着女娲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悲痛和决心。他知道,言语上的劝说已经无用,所谓的“天意”像一座大山,彻底压垮了妹妹的精神。他必须用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一种超越言语、超越逻辑、直抵灵魂的力量,来重新唤醒她。
他的目光从妹妹绝望的脸上移开,缓缓地望向那静静躺在谷底、相隔数尺的磨盘。夕阳的余晖将它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那道分明的间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充满了宿命的嘲讽。
然而,在伏羲的眼中,这道鸿沟却并非终结,而是一种启示。他从这看似失败的结局中,看到了一线生机,看到了一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道理。这个道理,是天地万物运转的根本法则,也是他们兄妹二人唯一的出路。
他收回目光,重新凝视着女娲。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兄长的怜爱,更带着一种创世神明般的坚定与威严。他知道,他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将重如泰山,它将决定人类文明的火种是就此熄灭,还是重新燃烧。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不是从他的喉咙发出,而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谕,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女娲死寂的心湖之上,激起阵阵涟漪。他指着那两块分开的磨盘,对泪眼婆娑、心如死灰的女娲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04
“妹妹,你看,这磨盘,像不像天与地?”
伏羲的声音穿透了山巅的冷风,也穿透了女娲心中的死寂。
女娲茫然地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再次望向谷底。
那两块磨盘,一东一西,静静地躺着,中间隔着数尺的距离。
像天与地?这是什么意思?
伏羲没有等她回答,继续用一种缓慢而庄严的语调说道:“天在上,地在下,它们永不相合,却因彼此相望,才有了风雨雷电,才有了万物生长。”
“你看那日与月,”他又指向天空,“日东升,月西落,它们永不相遇,却因彼此追逐,才有了白昼黑夜,才有了四季更迭。”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让女娲原本死水一潭的心,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开始思考。
是啊,天与地,日与月,它们都是分开的。
如果天地合一,那便是混沌,万物不存。
如果日月同辉,那便是永昼或永夜,生机亦会断绝。
伏羲蹲下身,拾起脚边两块小石子,将其中一块放在另一块上面,轻轻研磨着。
“妹妹,磨盘为何能磨出米面?”
他看着女娲,目光深邃如海。
“因为,它有上下两扇,有间隙,有转动。若它们死死地合为一块,便只是一块废石,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方才问天,问的是什么?是问我们能否结为夫妻,延续血脉。这延续血脉,不正像这磨盘磨面,天地化育万物吗?”
伏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所以,天意并非要它们合一!这分开,才是真正的合!它告诉我们,阴阳需相隔,男女要有别,正因我们是两个独立的、不同的个体,如天与地,如日与月,如这上下两扇磨盘,才能彼此依存,彼此配合,化生万物啊!”
“若它们真的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那才叫不合,那才是天意断绝!那道缝隙,不是隔阂,而是生机!是留给万物生长的空间,是留给我人族延续的希望!”
轰隆!
伏羲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女娲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她所理解的“合”,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以为的“合”,是合二为一,是消除兄妹之间的界限。
而伏羲所说的“合”,却是阴阳相济,是两个独立个体的相互配合与创造。
那道她看来是天堑鸿沟的缝隙,在哥哥眼中,竟是孕育生命的希望!
这个念头,如此石破天惊,如此颠覆认知,却又如此符合天道至理。
她再次望向那两块磨盘,它们不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充满了哲理的符号。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对她诉说着创世的奥秘。
分开,是为了更好地结合。
距离,是为了创造的可能。
她一直纠结于“兄妹”这个名分,纠结于人伦的禁忌,却忘了,在人类存亡的绝境之下,他们所代表的,早已不是单纯的兄妹。
他是阳,是天,是这世间仅存的雄性力量。
她是阴,是地,是这世间仅存的雌性根源。
他们的结合,不再是个人私情,而是天地阴阳的交合,是延续文明火种的唯一途径。
所谓的“人伦”,是在“人”存在的基础上才有的。当“人”即将不复存在时,最高的人伦,便是让“人”继续存在下去。
想通了这一层,女娲心中那座由羞耻和恐惧筑成的高墙,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的哥哥。
他黝黑的脸庞上,写满了坚毅与智慧,他的眼中,燃烧着对生命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担当。
是他,在末日中给了她依靠。
也是他,在绝望中为她指明了方向。
这一刻,女娲忽然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她为自己之前的懦弱和执拗,感到深深的羞愧。
泪水,再次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也不是悲伤的泪。
而是一种劫后重生、大彻大悟的泪。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伏羲的面前,迎着他关切而期盼的目光,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哥哥”她哽咽着,却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妹妹,明白了。”
没有再多的话语。
这一句“明白了”,包含了她所有的觉悟、决心和牺牲。
伏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知道,他的妹妹,终于长大了。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了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一个新的开始。
天意,从来不是让人坐以待毙的借口,而是启迪生者,如何用勇气和智慧,去开创未来的道路。
05
山风渐冷,夜色如墨般笼罩了整个山巅。
虽然女娲已经答应,但当真正要面对那一步时,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羞涩与不安,依然像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
那是千百年来,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伦理禁忌,即便想通了道理,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摆脱的。
她低着头,不敢看伏羲的眼睛,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伏羲察觉到了她的窘迫。
他知道,道理是通了,但情理上的这道坎,还需要一个仪式来跨越。
这个仪式,不是为了取悦上天,而是为了安抚他们自己的内心。是为了给他们即将要做的事情,赋予一层神圣而庄严的外衣,从而将“羞耻”转化为“使命”。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被洪水浸泡后又顽强生长的蒿草和灌木上。
“妹妹,”他柔声说道,“我们再向上天起个誓吧。”
他捡来许多潮湿的树枝和青翠的蒿草,在山顶的平地上,点燃了一堆篝火。
与平日里取暖烧饭的旺火不同,这堆火,因为柴薪潮湿,升腾起的不是明亮的火焰,而是浓浓的、白色的烟雾。
烟雾袅袅升起,在夜风的吹拂下,很快弥漫开来,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仿佛置身于云端仙境。
“这烟,可以遮住我们的脸。”伏羲的声音在烟雾中传来,带着一种缥缈而不真切的感觉,“从今天起,我们便用它来做个见证。”
“烟雾之中,你不再是我的妹妹女娲。”
“烟雾之中,我也不再是你的哥哥伏羲。”
“你是地,是阴,是万物之母。”
“我是天,是阳,是生命之源。”
“我们今日的结合,是为了人族的延续,是为了告慰所有逝去的亡魂。我们向上天起誓,向大地起誓,向所有逝去的祖先起誓,此身此心,皆为公义,不为私情!”
伏羲的声音,一句句,一声声,庄严肃穆,如同古老的祭文,在空旷的山顶上回荡。
女娲站在烟雾的另一头,看不清伏羲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人影。
这奇妙的距离感,这神圣的仪式感,让她心中的羞涩与不安,渐渐被一种悲壮的使命感所取代。
是啊,他们不再是兄妹。
他们是天与地,是阴与阳。
他们即将进行的,是一场为了种族存续而不得不为的、最原始、最神圣的祭祀。
而他们自己,就是这场祭祀的祭品。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伏羲的样子,用同样庄严的语气,对着那团烟雾,立下了自己的誓言。
“我,女娲,在此起誓。从今往后,身为大地,承载万物,孕育生命,至死不悔。”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感到自己灵魂深处的那道枷索,彻底断裂了。
她不再是那个在人伦与天命间挣扎的弱女子,而是即将承载整个人类未来的大地之母。
风,吹动了烟雾。
烟雾时而浓密,时而稀薄。
他们隔着变幻的烟雾,遥遥相望,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又仿佛近在咫尺。
伏羲缓缓地,朝着烟雾的中央走去。
女娲的心,提了起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伏羲的身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停在了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妹妹,”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你过来。”
这声“妹妹”,将女娲从“大地之母”的宏大身份中,又拉回了现实。
她知道,无论他们给自己赋予多么神圣的意义,他们终究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这份痛苦和牺牲,是真实存在的。
而伏羲的这声呼唤,正是在告诉她:我明白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牺牲,我将与你共同承担这一切。
女娲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再犹豫,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穿过那层层叠叠的白色烟雾,走向了伏羲。
每走一步,她都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当她最终走到伏羲面前时,他们之间,只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烟雾。
透过那层薄雾,她能看到他眼中深沉如海的情感,那是怜惜,是决心,是共同赴死的悲壮。
伏羲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那是一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却温暖而有力。
女娲将自己微凉颤抖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当他们的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篝火中的最后一截湿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烟雾,也在那一瞬间,被夜风吹散。
清冷的月光,重新洒在了山巅。
他们的身影,在月光下清晰地显现出来。
四目相对,再无遮掩。
所有的言语都已多余。
伏羲轻轻用力,将她拉入怀中。
那是一个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的拥抱。
女娲将脸埋在他的胸膛,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兽皮衣。
这不是情欲的结合,而是命运的交汇。
是两个孤独的灵魂,为了一个共同的、沉重无比的使命,而选择的相互依存。
这一夜,青鸾州的山顶,没有欢愉,只有两行交织在一起的、滚烫的泪水,和一声在夜风中几不可闻的叹息。
叹息中,有牺牲的悲壮,有对未来的茫然,也有一丝破土而出的希望。
道生一,一生二。
当二归于一时,便有了三,有了万物。
06
自那夜之后,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的按钮。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死寂的大地,终于在岁月的冲刷下,渐渐恢复了生机。
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开出了不知名的野花。林间,渐渐有了鸟鸣和兽吼。溪水里,鱼儿成群结队地游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女娲的身体,也如这片大地一样,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她的小腹一天天隆起,承载着一个崭新的生命,承载着人类全部的未来。
伏羲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包揽了所有打猎、觅食的重活,将最好的食物都留给了她。
他会在天气好的时候,扶着她在山坡上散步,给她讲述洪水前那些古老的故事和传说,仿佛是想将整个人类的文明,都提前灌输给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变得自然了许多。
他们很少再提及山顶上的那个夜晚,但那份共同承担的宿命感,却像一根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是夫妻,却又超越了夫妻。
他们是兄妹,却又背负了兄妹不该有的沉重。
他们的关系,复杂到无法用世间任何一种称谓来定义。
终于,在一个下着濛濛细雨的清晨,山洞里传来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哭声,嘹亮而充满生命力,像一道划破长夜的闪电,瞬间撕裂了笼罩在这片世界上空许久的死寂。
伏羲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这个在末日废墟之上,面对滔天洪水也未曾流过一滴泪的男人,此刻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这是希望的声音。
这是未来的声音。
女娲躺在铺着柔软干草的石床上,虚弱地看着喜极而泣的伏羲和那个新生的孩子,脸上露出了欣慰而疲惫的笑容。
她所有的牺牲和痛苦,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回报。
他们给孩子取名为“少典”,意为新的法典,新的开始。
少典的降生,给这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带来了无尽的欢声笑语。
他像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会呀呀学语。
他说的第一个词,不是“爹”,也不是“娘”,而是看着伏羲和女娲,好奇地喊了一声:“人”。
这个字,让伏羲和女娲怔了许久。
是啊,他们是人。
他们成功地将“人”这个概念,延续了下来。
随着少典一天天长大,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个世界太大了,也太空了。
仅仅一个孩子,并不能填满这无边的孤寂。
女娲常常抱着少典,坐在山洞口,望着远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她开始思考,如何让这个世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有一天,她带着少典在河边玩耍。
河边的黄泥,被雨水冲刷得细腻而柔软。
少典抓起一把黄泥,胡乱地捏着,玩得不亦乐乎。
女娲看着孩子手中的泥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了伏羲曾给她讲过的,那些关于创世的古老传说。
她鬼使神差般地,也抓起一把黄泥,和着溪水,按照自己和伏羲的模样,开始认真地捏制起来。
她的手指,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很快,一个个小小的、形态各异的泥人,便出现在了河滩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将那些泥人,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摆放好,仿佛在排演一场盛大的集会。
少典在一旁拍着手,咯咯地笑着。
伏羲打猎归来,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妻子的心意。
她不是在玩耍,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排遣心中的孤独,寄托对未来的期盼。
他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也抓起一把黄泥,学着她的样子,捏了起来。
他的手法远不如女娲灵巧,捏出的泥人粗犷而有力。
夫妻二人,就这样在河边,捏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泥人。
成百上千的泥人,遍布了整个河滩,密密麻麻,仿佛一个庞大的族群,正在举行一场无声的集会。
阳光洒在那些湿润的泥人身上,闪烁着点点金光。
看着眼前这幅壮观的景象,女娲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她仿佛看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会像这些泥人一样,遍布这片广袤的大地。
他们会建立村庄,开垦田地,繁衍生息。
这片死寂的世界,终将因为“人”的归来,而重新变得喧嚣而热闹。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伏羲。
伏羲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他们之间所有的隔阂、痛苦和牺牲,都仿佛被这河滩上的阳光所融化。
他们相视一笑,没有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们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从今往后,他们将作为人类的始祖,带领他们的后代,在这片新生的土地上,开创一个全新的文明。
而他们那段不能言说的过往,那场沉重的结合,也将化为一粒种子,埋藏在历史的最深处。
它将随着新的人伦道德的建立,成为一个永恒的禁忌,警示着后人。
多年以后,山河重整,草木复苏。
大地上,再次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炊烟,传来了孩童的嬉闹与大人的欢笑。
伏羲和女娲,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山谷里那个初具规模的村落,看着他们的子孙后代在田野间劳作、追逐。
他们的孩子长大后,伏羲为他们制定了嫁娶的礼仪,规定同姓不婚,彻底杜绝了他们那样的悲剧重演。
女娲则教会了人们慈爱、互助与感恩。
他们很少再提起过去,那段往事,是他们二人之间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也是他们共同背负了一生的十字架。
夕阳下,女娲将头轻轻靠在伏羲的肩膀上,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哥哥,”她轻声唤道,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光,“你说,后人会怎么说我们?”
伏羲苍老的手,覆上她满是皱纹的手背,他望着远方那片充满生机的土地,浑浊的眼中,却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他们会忘记我们的痛苦,但他们会永远记住,生命,是如何从绝望中,开出花来的。”
是啊,人们或许会遗忘那场创世的牺牲,但那份刻在血脉里、为了生存而不屈不挠的勇气,将会随着人类的繁衍,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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